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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铭面无表情,依旧加重踏板的力度。
车几乎呼啸而过,男人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行人绿树一路在视线里后退,喻铭最初学开车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会开车,代表着自由,逃离,追逐跟掌控。
但此刻他突然发觉开车的另一个好处,穿梭。
见到沈颐清跟高烁,他总觉得自己不是开在城市道路上,而是行驶在时光之流里。
初见李仪范的时候,喻铭就觉得她的眼睛似曾相识。
只是李仪范这个女人就像一块橡皮擦,在她面前,所有人都只有失神的份。
那一抹电光火石间的迷思早就消逝在岁月里。
他太傻了,时隔这么多年,才看穿那双眼睛究竟像谁。
沈颐清。
同时想起的还有一个永恒闪烁的夜。
那时候,他还不是顶流,还未成名至此,还拥有一点自由和简单。
少年莽撞,误会沈颐清偷拍他的照片发到贴吧,一怒之下砸坏了她的相机。
父亲喻志光把他叫到书房,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学艺先学做人,说他个性卑劣走不长远。
“趁早放弃做艺人的幻想吧!”
少年沉默,在书房里独坐了很久。
凌晨时分,他已在大理石地面上跪坐一小时有余,苦行僧般。
全家人入睡,素月落晖,他在微光下无声痛哭。
即使嘴上不承认,但内心深处他对自己的谴责跟失望不会比他的父亲少一分一毫,甚至是十倍百倍。
他也疑惑于自己的失控无理。
成为练习生后,对于大部分萍水相逢的人,他都温顺谦逊,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为什么偏偏对一个才借住在自己家几天的女孩发这么大的火?
少年恨不得跪死在这个夜晚。
迷蒙之中,他听到温柔却坚韧的声音:“起来吧。”
回眸看,朦胧里,少女的轮廓模糊,唯独双眸清晰美丽,映照着月光跟迷惘的他。
怎么会有人的双眼这么像海?
喻铭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夜晚太冷,地面冰寒,他轻微而不受控地颤抖。
看他不动,沈颐清又说:“膝盖痛的话,明天还怎么练舞?”
他没见过沈颐清这种人,受了委屈还反过来关心始作俑者,热脸贴冷屁股。
少年感受到在夜色中有某种力量在鼓动滋长。
眼前的这个女孩像一株只在暗夜里绽放生长的花卉,无需向阳,也能盎然。
他是坠崖的人,因为掉进沈颐清这片海里,才得以生还。
喻铭的手机响起,是姜峥,他冷淡瞥了眼就挂断。
转而拨给沈颐清,车卡在红绿灯前,等倒计时。
他手指无节奏敲打着方向盘,全然顾不上丽总被放鸽子又打算怎么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沈颐清为什么还不接电话。
“喂.......”
喻铭:“你在哪?”
“嗯,路上。”
“哪条路上?”
沈颐清有点迟疑:“啊,又发什么疯?”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有事找你。”
“现在不行,我还约了人。”
喻铭沉不住气,灯变色,他一脚油门驶出去。
语气不容置疑,冷冷道:“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人。”
沈颐清莫名其妙,蹙眉,看向坐在一旁游刃有余的高烁。
车内打电话,多少他还是能听一点,但装作没听见任何。
这让沈颐清很不喜欢。
“我没以为。你不忙吗?”
“快点,现在我要见你。你下车,我送你回去。”
“不劳烦,不想再跟你——”
本来想说闹绯闻,但顾及到高烁在旁,她不想喻铭暴露。
“哎,你挂了吧。”
她急急忙忙想摁灭电话,不知道喻铭又闹哪一出。
突然听见电话那头猛烈的撞击声,几乎一瞬间,她浑身僵硬。
那声音是双重的,既是从话筒那边又是从车辆右侧的道路传来的。
沈颐清几乎是本能靠边刹了车,回头看,推开车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脚步都是虚浮的。
高烁在副驾驶:“沈颐清——”
她什么也听不到。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单调枯燥的嗡鸣声,刺激着她的大脑和泪腺。
道路上,一辆路虎车引擎盖撞到护栏变了形,冒着浓烟。
她倒吸一口冷气,如惊弓之鸟,僵硬心灰得不属于这个人间。
沈颐清蹲在地面收拾茉莉花瓣的那个夜晚,喻铭重重合上门,按过电梯后靠着墙面等待。
叮咚一声后,电梯门敞开,梯内镜面照出男人郁闷的神情跟左脸颊细长的血痕。
他忽然很不想动身离开。
拍了拍外套,转眸注视着沈颐清家的门牌号,重新按响门铃。
沈颐清记得拉开门后的那场景,每一束光线,每一抹神情都记得牢固。
门猝不及防拉开,一道身影稳立门外。
每次见,喻铭浓烈精致的五官都给人极大的冲击感。
“知不知道我是靠脸吃饭的?”
“啊。”沈颐清呆呆看着眼前这个熟悉无比又好像从未了解过的男人。
“连个创口贴也不舍得给?”
他侧过脸,露出那条小疤,沈颐清心虚咽口水。退身让他进门。
然后喻铭露出沈颐清睽违已久的笑脸,如刹那花开。
以前他坏心思得逞时就这么笑。
比如舞会回来那时凑上前笑话她脸擦花了。
比如明明会做牛排还偏偏要让她手忙脚乱自己摸索。
比如......
天啊。十年了。
记忆里鲜活的那个少年真的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从前的稚嫩冷漠和如今的成熟傲娇重合在同一张变化不大的脸庞上。
沈颐清递给他创口贴,喻铭却怎么也贴不好。
他发现一件事:“你家怎么没镜子?”
“是没有。”她盯着喻铭,温柔冷静,“凭感觉贴不行吗?”
男人挠挠脸,苦恼皱眉,而后眼神中带着请求看她:“你帮帮我?”
沈颐清口嫌体正直,抓过创口贴,喻铭顺势坐在沙发上,让她高于自己。
她细细打量着血痕,手指如冰块,在男人温热的脸颊上留下迥异的冷感。
痒痒的,但莫名让人很安心。
喻铭垂眸,假装不经意:“我常想起它。”
“嗯?”沈颐清还在调整创口贴的位置,没有用心听。
“二筒。我常想起它。”
继而抬眸看愣住的沈颐清,眼睛真挚:“你呢?”
“......”
喻铭似乎觉得自己流露太多情绪,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沈颐清抽身离开,跟他隔开一段距离,手扶着餐桌椅:“什么时候。”
她问:“你什么时候想它最多。”
“打麻将的时候吧。”
男人笑着,看上去没那么不可一世,也不太讨厌。
沈颐清的眼神跟着柔软了片刻。
想起莉雯阿姨以前打麻将总要带上二筒。
“想起它会赢更多吗?”
喻铭的神情有几分收敛,莫名认真。
眉头皱了皱:“不过,沈颐清,我打麻将一般是为了输钱。”
“输?”
沈颐清觉得奇妙,含笑惊讶看他。
“你也有愿意输的时候啊。没见过。”
喻铭想了想,坦白告诉她。
“输了钱换资源。让人玩高兴就行了。”
说得成熟自然。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喻铭在圈内的另一面生活。
也不忍心窥探,干巴巴点头。
“所以想起它就只是想起它而已。”
喻铭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四方形的透明袋。
里面封着一撮毛。
“烧之前,留了点。想说想它的时候能看看。”
他又掏出一个。
“这个给你。”
沈颐清摊开手掌,注视着那撮毛。
“我猜你也会想它。”
“谢谢。”
喻铭愣住,下一秒笑得尴尬又赤诚。
“沈颐清你还会说这么好听的话呢。”
拍拍腿站起:“嗯,东西送到,我就走了。”
“那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