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靳回到车里还在消化在程丽办公室听到的讯息。
他不在乎高烁,他印象深刻的是将要离开时程丽说的话。
她让他不必担心喻铭,说这话时女人面带自豪得意,好像喻铭只是一只她手指尖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她说,昨天的酒局上,喻铭现身,这代表他开始害怕被抛弃了。
而同时,他们都知道:
[一旦一个人开始害怕,他面前就只剩下向下的一条路。]
陈靳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拍摄现场背对着自己的那抹倔强暗影会举杯混迹在程丽那类人的酒局里腆着脸说软话求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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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宅在家里自暴自弃了三天,终于盘起油腻的头发戴上鸭舌帽出门。
她步行到胡同口,手里提着重重的画具包。
[你的设计跟你本人一样肤浅。]
脑子里闪电般划过评委的话,沈颐清心一慌,感觉自己还站在空荡的舞台上。
那时,她只觉万籁俱静,灯光是惨白的,老实说,很恍惚。
喻铭就站在台下,那么默然,有镜头在的地方,他向来瞩目向来高高在上。
沈颐清回看他,用眼睛抓住他像抓住一颗傲慢的稻草。
为我说句话吧,喻铭。
哪怕只有一句。
告诉他们我并不浅薄,告诉他们我不是靠你走捷径才来这里的草包。
.......她又想,我不是吗?
话筒递到喻铭手掌心中,沈颐清心里燃起希望,她多了解喻铭,他总习惯于挡在别人身前。
“没。”
他好果断。
他轻飘飘看她一眼:“我没有话可说。”
意思是,没错,她很肤浅,没错,我是她的捷径,没错,我为她感到耻辱抱歉。
沈颐清有冲下台朝他大喊大叫的冲动,但她安然站立着,微笑着。
公益画室门口闪出一道身影,巷口的猫受惊溜走。
沈颐清愣住,那是刚刚她脑海里的同一道身影。
让她又爱又恨的那个老朋友,那个大明星,那个讨厌鬼。
喻铭顺毛显得很乖,很年轻,他穿着简单灰色短袖,站在那却依然像在拍广告。
他主动上前接过沈颐清的画具包,明明殷勤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不吭声。
时间还早,孩子们没来,院子里很安静,远远听见隔壁人家的交谈声。
为了买的菜不新鲜吵嘴很久,两人静静听着。
“那个......”喻铭挠挠头,看她。
想道歉还是半途而废,害怕时机不对,转而说:“今天学什么?”
沈颐清很淡定戳穿:“想道歉就说,觉得没必要道歉就回家。”
不是生气的口吻,而像是在分享最平常的一件事。
喻铭盯着沈颐清,天色昏黑,光晕薄得虚幻。
她的碎发垂在紫色帽檐下,整个人慵懒优雅。
他第一次发现这人的脖颈这么好看。
沈颐清抓着铅笔,摊开画板,夹起画纸,余光瞥一眼喻铭。
两人短短对视片刻,她没忍住,笑出声。
格格笑个不停,肩膀笑得发抖。
喻铭如释重负,轻推了推她的紫帽子:“还真以为你生气了。怪紧张的。”
“紧张?”沈颐清扶正帽子,“你还有紧张的时候?”
“来之前,想着如果你让我滚得越远越好,该怎么办。”
“我确实有理由这么做,不是吗?”沈颐清埋怨看着他,依旧含笑。
她比记忆中更大气。
“是。”喻铭点头附和,“让我滚也是我活该。说好让你把我当台阶跨过去,结果连为你说句话都做不到。我欠你。”
沈颐清笑:“嗯,喻铭你老欠我。其实女人从来不想得到你们男人的亏欠。”
“那要什么?”
沈颐清注视着喻铭,他很认真,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十几岁那个少年太接近。
特别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在没有镜头没有批判的地方,在凉风吹拂而过的时刻。
她疑心自己隔了这么多年,很迟钝地发现了当年那个男孩最吸引人的地方。
“什么都不用,你给我的够多了。”
男人爽朗:“沈颐清,你对我究竟能付出多少太缺乏想象。”
她不理会,伸手作索要状,笑问:“不是说好跟我道歉?”
喻铭看了看她,然后伸出手掌拍拍她的掌心。
沈颐清疑惑抬眸,正对上他深邃朗润的眼神,笑得轻松,耍赖道:“这个先欠着。”
“嗯。道歉对某人来说比赔钱要命。”
“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沈颐清犹疑,想了想然后说:“不,你不用做我的捷径。”
她浅笑着,在夜色中再一次露出明媚又哀伤的沈颐清式的神情。
“其实我不该答应参加节目。我太贪心了。太想被看见。但依靠另一个人太蠢了。”
“沈颐清,你每天都爬楼,可你会觉得依靠台阶太蠢吗?”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说了我愿意做你的......”
“你不一样。”
喻铭急于解释的语气骤然停滞,手还在空中悬浮,他被这四个字深深俘获着。
沈颐清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说。
“那天我在台上看你,特别恨你为什么不能替我说句话。我觉得只要你开口,他们不会敢反驳的,可你没有。但我不怪你,一点也不,下场后我想了很久,喻铭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处在保护中长大的孩子,我的生活里充斥着各式各样残酷无奈的真相,我爸妈不爱我,他们宁愿我随便住在别人家,只要不添麻烦就行。如果他们要抛弃自己拥有的一样东西,我会是第一个被丢下的那个。”
喻铭的眼神里泛起些许不忍,这么多年,第一次听沈颐清亲口说出这些。
沈颐清看出他的同情,于是开导到:“没事,我现在已经可以承受这些。我想说的是,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得不到庇护。我不怕痛苦,很多年来,我一直跟生活里的困境玩竞走游戏,遇到麻烦我就想,好,我不躲开。我跟你比比,谁能坚持得更久。要么你摧毁我,要么你臣服,变成我脚下的阶梯托举我。对,你说的没错,每个人都需要阶梯,但我宁愿我的阶梯是挫折,而不是人。”
“可——”
“喻铭。”沈颐清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喻铭一颤。
“我什么也不怕。你别担心。”
当下,有个问题划过喻铭的脑海:
[沈颐清,你在澳洲好吗?]
他好想知道,是什么让沈颐清变得这么坚硬。她是一颗无价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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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录制现场。
陈仁美苦恼坐在办公室里疯狂拨电话。
喻铭叉腰在休息室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同,他已经发过火。
疯了吗?还是脑子进水了?
马上开机,沈颐清消失了,一小时前陈仁美说她要去澳洲。
喻铭觉得沈颐清说的话全是屁话。
什么她的阶梯得是挫折,而不是人,有模有样。
现实是她就是个连基本契约精神都没有的人。
喻铭觉得自己要炸了,他把刚做好的发型抓乱,突然门动。
他满含期待回头,正要埋怨——
[沈颐清,别闹了。我找你很久,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