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颐清已经坐在机舱内,盘旋在高空。
临时订的机票价格高得惊人。
可没有办法。
沈颐清想,跟澳洲有关的一切往事,她都没办法。
沈瑷真今年十一岁,她很早熟。
以前沈颐清讨厌她,嫉妒她得到了父母全部的爱,后来她明白沈瑷真比她更不幸。
她是父母为了挽救失败的婚姻做的最后尝试。
一个冒进又草率的决定。
沈颐清以前住在莉雯阿姨家,她不清楚父母的感情生活以及他们的爱恨。
毕业后来到澳洲读书住在家里才知道他们已经分居。
沈瑷真由母亲抚养,父亲周末偶尔来看她们。
家里的氛围很差,父母见面就互酸吵架,他不来的时候,母亲在家里也是郁郁寡欢。
沈颐清觉得她妈妈是被外公外婆宠坏的公主,她太习惯索取,却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明明家里有两个女儿,她却表现得像整个家里最不成熟的人。
所以沈瑷真很小就要学会自己做饭,自己处理学校的事情。
沈颐清看她就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挺无奈的。
她接到妹妹电话,沈瑷真哭得很厉害,她说妈妈被骗了。
她把卡里的钱转给某个说会带她投资的人,发现追不回来后,妈妈在屋子里大叫摔东西。
还让沈瑷真滚,滚到她爸爸那里去,妈妈没钱养她。
沈颐清不觉得以她母亲的精神状态可以妥善保管她转过去的存款。
再说,沈瑷真需要她,她必须去。
她比谁都更清楚孤军奋战是什么感受。
沈颐清很早提早一天跟陈仁美请假,她同意了。
所以在飞机上的沈颐清根本不知道如今电话那头对她的轰炸,更不知道她已经身处一个圈套。
/
澳洲跟国内正处在截然相反的季节。
沈颐清穿上羽绒,走在凛冽的风中。
金来接她。
沈颐清真不知道怎么感谢金,她接到沈瑷真的电话,翻遍通讯录发现自己能托付的好像也只有金一个。
金很讲义气,回到呆了两年的homestay,收拾残局。
金过着很规律的生活,看起来很好。
她的家庭很幸福,沈颐清想如果不是自己,她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破碎的画面。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沈瑷真等着她没有睡,门一开妹妹就拥入她怀中。
一个孩子。
沈颐清安抚着啜泣的她,金帮忙把行李拿进门,妈妈服了安眠药,在楼上睡着。
沈瑷真困得眯眼,但依然缠着沈颐清给她煎鸡蛋。
“你这孩子,我给你煎不就行了。你姐姐坐了这么久飞机肯定累。”
“不要,我就要吃我姐做的。”
“算了,金。我来吧。”
沈颐清很了解沈瑷真的放肆。她是因为在别处没法放松一丝一毫,所以才这么无理。
对她来说,唯一可以耍赖,或者得到安慰的地方就是沈颐清。
她用黄油,嗑三个鸡蛋,加一点点酱油,溏心的最好吃。
盛盘时,她想起多年前跟喻铭一起在莉雯阿姨家做饭。
是个台风天吧。
他煎鸡蛋,问她要不要溏心蛋。那时候她说不敢吃半生不熟的东西。
一晃好多年。
想起轻松的过去,沈颐清浅笑。
金看出不对劲,八卦靠近:“煎个鸡蛋乐成这样?”
沈颐清递给她一个:“吃吧。”
“诶,节目录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临时请假不知道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
沈颐清手机充电,沈瑷真路过看到未接来电,吓了一跳。
但又怕有人找沈颐清,她很快又要回去,所以纠结烦恼,最后说:“姐,有电话。”
“哦,是吗?”
沈颐清起身,给陈仁美回拨过去。
“不好意思啊,陈导,我刚到澳洲,怎么了吗?”
“你麻烦大了。这次啊,我也保不了你。”
“什么?”
“你不来,节目组不可能等你一个人。合约里写得很清楚,你准备赔偿违约金吧。”
“......”
沈颐清一脑子浆糊,她请假的时候陈仁美态度很温和,还说问家人好。
她本来倒时差就思维迟钝,现在一时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忙。”语毕,对方挂断电话。
一时间,这个家的顶梁柱也变得混乱脆弱,面露迷茫。
她很努力调节,但还是感觉自己如一滩水止不住融化。
钱。
大家都找她要钱。
她没有钱赔给节目组。
妈妈把这些年的大部头积蓄转给骗子,报案无果,还得等待。
那天在画室星星没来,沈颐清隔天去找他妈妈,他妈妈哭了很久,说想送星星去专门学校。
但是学费跟治疗费太贵。
沈颐清转了三万给她。
再隔几天就收到沈瑷真的电话,她带着卡就来,现在的余额除去给妹妹妈妈用的,不剩多少。
回家的机票都不知道能不能买。
违约金。
沈颐清无奈笑,翻出电子合同,想找记录,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懂。
数字很清晰,十万。
她参加节目是无薪资的,赔偿却要十万。
耳边嗡嗡的,沈颐清发愣,骤然想起筱华站在JS设计公司门口的诅咒:
[你这样的烂人你凭什么光鲜亮丽站在屏幕里。]
就在她给星星转账三万后,就在她母亲被骗走所有积蓄后,筱华的诅咒成真了。
沈颐清的世界里哪有什么阶梯,只有一双双来自深渊的手,拉扯强硬地让她坠落。
澳洲的冬天很冷。
她抱紧自己,只有自己。
表情依然淡定,静静含着笑。
/
次日,她才想起来回复喻铭的电话。
“喂。”
北京时间八点的酒店房间内,喻铭揉着惺忪睡眼。
半撑起身子,坐在一丝光不透的昏暗的屋内。
他知道是沈颐清。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显得无可奈何。
“有事吗?”男人冷漠。
“我以为你找我有事。”
他用手抹脸,不满她的无所谓:“你去澳洲做什么?”
“家里有事。”
“严重吗?”
沈颐清眼望着屋内陈设,觉得自己也像这里面的一件家具。
木然。
或许她现在是一张木桌子。
“还好。”她逞强。
“还好。”喻铭冷笑,“沈颐清,你有半点契约精神吗?”
“我请过假。”
“我蠢得要死才请你来录节目。像你这样的人,配做什么梦?”
[对方已挂线。]
喻铭在寂静中盯着手机屏幕,他被挂电话了。
这是沈颐清吗?她不是从来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吗?
大洋彼岸的沈颐清恍惚着,看着眼前夺过手机的沈瑷真。
昨晚她闹着要跟自己睡觉,刚刚躺在床上,原来早就醒了在偷听电话。
“你挂掉干吗?”
“他没资格骂你。他什么都不懂。”沈瑷真神情较真。
“你知道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