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颐清被彻底抛弃。
资方没有蠢到愿意启用一个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素人。
在现在这个时代,真相跟唾沫相比,似乎还是唾沫更让人害怕。
沈颐清日子照过,她常常开车环游家附近的公路,漫无目的地绕圈。
JS的Lucas不停发消息给她,警告她尽快回公司上班。
她找各种借口延缓,只是不想回去面对复杂的一切。
有时候做梦,她会想起阿芳屋子里那面天蓝色的墙,同时梦到的还有舞台上评委的那句——
[你很肤浅。]
另一个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人是她的妈妈。
沈颐清照样买菜、煮饭,可态度无法自控地一天比一天冷淡。
就在她妈妈又一次抱怨自己太蠢,钱被骗走,而显现出软弱的时候,沈颐清再也无法忍受。
“钱被骗了可以再赚。”
她一边煎蛋,一边出于隐秘的报复之心抬眸看她。
“也许你骗过别人,所以才被别人骗。这是一个因果。”
曾经高知冷静的母亲被激怒,把银勺狠狠甩在木桌上,大喝“沈颐清”。
一旁的沈瑷真默默叹口气,劝两人少说几句,菜要凉了。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算是见识到了。我还没病,只不过少了点钱,给你添点麻烦,你就这样。我看啊,你赶紧滚回去,我这里不需要你。”
沈颐清对她的话很免疫,漠然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照顾你。”
她看一眼沈瑷真,带有指责含义对妈妈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表现得像个大人?”
那位赌气起身,一口没吃,冷笑说:“养你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到头来,还没别人家的孩子对我好。”
沈颐清很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淡淡笑着:“妈。”
女人故作坚硬,转身,看着年轻倔强的女儿的脸,那是一张跟自己相似却比自己顽强的面孔。
她怎么也没料想到沈颐清会说这句话:“一直以来,你没爱过我吧?”
她二十六岁的女儿站在开放式厨房中央,没有穿围裙,表情平淡。
看不出痛苦,也看不出责怪。
她不知如何,想起沈颐清高中的时候,她跟丈夫回国却再次不告而别,把沈颐清的床铺和行李扔在学校保安室,像扫地出门。
到了机场后,接到沈颐清的电话,她在那面哭泣尖叫。
好像那是自己这些年唯一一次目睹女儿失态,其他时间,包括现在,她都不像个孩子。
沈颐清让她恐惧,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情。
从一根验孕棒开始。
/
回程的机场,沈瑷真不淡定地四顾。
沈颐清假装看不懂她那种费尽心思寻找的表情,她在等妈妈,或者,爸爸。
谁都不会来的。
她戴着墨镜,拖着拉杆箱,很利落解决托运等事项。
沈瑷真不像她记忆里那么任性,在机场,她小心翼翼跟在沈颐清身后不吭声。
落地窗前,庞大的机体一架架启航缩小,奔向远方。
沈颐清原本以为一个孩子第一次搭飞机看到这景色应该很激动才对,但沈瑷真脸色好难看。
“瑷真,怎么了?”她俯下身,轻轻凑近妹妹。
不管在多么浑浊复杂的世界,孩子的眼神总有难以想象的纯净。
“你害怕吗?”
沈瑷真抿抿嘴,点头,犹豫看着沈颐清。
“怕什么?”她温柔询问。
妹妹不言,沈颐清猜着问:“怕坐飞机?还是,怕跟姐姐回去?”
沈瑷真还是不语,于是她开玩笑问:“你不信任姐姐啊?”
刚预备笑起来,就看见小孩很认真很担忧抬眸:“姐姐,你会保护我吗?”
一瞬间,沈颐清不知道说什么,她感受到这个小女孩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会啊。”她摸摸妹妹的脸。
“一直吗?”
沈颐清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可她的姿态大方从容。
她笑着:“瑷真,你不会一直需要别人保护的。你会长大,以后你也能保护别人呢。”
“姐姐,我害怕长大。”
“是么,为什么?”
“妈妈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所以总跟她对着干。她说要是我长大了,变得跟你一样,那样她就不喜欢我了。这就是她不来机场送我们的原因吗?”
沈颐清笑着:“瑷真,妈妈不来,飞机也一样会起飞。It doesn’t matter.”
她拍拍沈瑷真的脑袋:“想吃根冰淇淋吗?”
姐妹俩相视,沈瑷真羞涩地点头。
后来,在机舱中,沈颐清凝视着沈瑷真静谧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你会保护我吗?]
[一直吗?]
她在思考的事情是,会不会她其实在某些方面也跟沈瑷真一样。
即使大部分时间里,沈颐清清醒冷漠,独立果断,但有时她也渴望庇护,渴望安全。
只是也许她跟沈瑷真用的语言不一样。
她不会傻乎乎问别人你能不能保护我。
可,沈颐清的语言是什么?
昏暗静默的机舱里,她突然想起一道身影。
在各种时空各类场景里重叠,高挑纤细。
那是喻铭。
逆光站在胡同口里对她说,把我当成台阶跨过去吧,沈颐清。
那是喻铭。
手扶把手回眸眼神黯淡对她说,别原谅我,沈颐清。
那是喻铭。
脸颊被茉莉花枝划伤,赌气出门却没有离开,重新按了门铃。
站在她面前,一双眸子清澈别扭,说,我是靠脸吃饭的,你知不知道,沈颐清。
沈颐清、沈颐清、沈颐清。
沈颐清。
她的心突然在万米高空一抽一抽地难受,鼻头一酸,泪水就无声息滑落。
沈颐清前途仍旧一片未知,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审判。
她是个人,她当然害怕。
区别在于沈瑷真能说出口,但沈颐清不能。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沈颐清感受到手臂上的轻推。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沈瑷真担忧的表情,妹妹小小的手擦过她的眼角。
沈颐清才感觉到眼角下的湿润。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是啊,又一次,她落入生命中的那个梦魇。
筱华姐当年对于沈教授几乎净身出户心怀不满,她三番五次撺掇沈教授把房子要回来。
不然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有一次,她厚脸皮,趁沈家大人都不在,高调来到沈颐清家,夸耀着她的肚子。
甚至跟沈瑷真说,自己要给她生个小弟弟。
她冷嘲热讽:“就是因为你妈妈生不出弟弟,你爸爸才跟他离婚的,知道吗?”
沈颐清进门正巧听见这句,手中还捧着刚买的鸡蛋,一刻不犹豫抓起几个就往她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