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颐清站在高烁的别墅内,多少有点忐忑。
她站在玻璃幕墙前,屋外是精心打理设计过的绿丛,将这里与远方隔绝。
今天她没穿录制会穿的套装,也没穿上次来穿的高跟鞋。
沈颐清私下会穿的衣服很简单,但有韵味。
可以说她穿的就像个设计师,法式收腰衬衫,喇叭裤,珍珠耳环,微卷发。
“还可以吗,设计师?”
高烁依然花衬衫,这次花纹跟上次那件不一样,是黄色调的。
“很漂亮。”
沈颐清回眸趁机观察高烁,他很高,比起喻铭脸型圆润了点。
高烁的眼睛给她某种飘动的感觉,他很少专注盯着什么看。
就像一个总在伺机逃脱的人。
按理说,沈颐清不该再见他,可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寻跟沈颐岚有关的事情。
高烁笑着坦言:“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想再见我。”
沈颐清浅笑,淡然回应:“为什么?”
这让男人心里升腾起瞬间的迷惑与幻觉。
“我既不爱你,也没理由恨你。有什么刻意不见你的必要?”
高烁哑言,耸耸肩,他是聪明人:“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所有。”
高烁看着她,突然很无奈一笑:“你们真的长得很像。”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几个相框递给她。
照片上是少女沈颐岚,对镜头古灵精怪做鬼脸,五官漂亮。
几乎就是另一个沈颐清,这让她有股奇异恐惧的感觉。
她拍照的姿势和表情已经很西式,没有拖鞋就踩在沙发边缘。
这是沈颐清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她在无言中一张张翻过几张图片,看过又反复看。
沈颐岚不需要在她面前站着,沈颐清就能感受到她的自信跟幸福。
她的笑那么实在,那么放肆纯粹,那么美丽。
照片里的高烁穿着西装站在一旁,看上去比现在靠谱得意多了。
“她后来怎么了?”
“跳进水里,头撞到石头,捞上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冷了。”
沈颐清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觉得特别难过。
“跳进水里?”
“十九岁她跟朋友出门旅游。”
高烁抬眸看一眼沈颐清,心里的痛又被触动,躲闪开目光才能继续说:“她喜欢冒险。”
高烁红了眼圈,他的动情让沈颐清瞬间鼻头一酸,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他向来公子哥做派,游戏人间,居然也有真心的一面。
“是我的错。”他这会神情完全跟相片里那个少年相似。
沈颐清觉得是那个少年在忏悔。
“如果不是我吵着要她跟我回国,惹她不高兴,她就不会丢下我选择跟朋友去旅游。”
“她跳下水里的时候,一定也是因为想忘记我带给她的不高兴的事情。”
他看沈颐清,再次心虚移开。
“她离开后,好长时间里我对她的事情闭口不谈。”
“沈颐岚的亲人不多,我的朋友只知道我们闹矛盾,我天天喝酒。”
“可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是我故意选择不告诉他们——”
高烁哽咽,但脸色平静如初。
“我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因为我他妈的是个懦夫,我以为不去以后就有机会再见到她。”
沈颐清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她的泪水汩汩流出。
这画面是她来时没想过的。
她都想好如果高烁把她当初沈颐岚的影子,自己一定会狠狠骂他爱得虚伪。
可他没有,他爱的一直是沈颐岚。
这个事实拉近了些他们的距离。
“昨天你答应我要来,一晚上我都没睡着觉,也不敢喝酒。就熬着。”
“我觉得有满心的话要对你讲,可想了很久,我意识到,其实这些话不是想对你讲——”
“是想对她讲。”
高烁平复了心情,沈颐清看出他不是个喜欢在别人面前流露内心感受的男人。
刚刚的哽咽与泪水已经是他能释放的最大值。
他保持着成熟强势。
可能只有在沈颐岚面前他才愿意做回老照片里傻乎乎的少年。
“你跟她很不一样。”他认真看沈颐清,“第一天我就看出来。”
“我太懦弱,不愿意承认罢了。”高烁自嘲扯唇一笑但没有笑意。
沈颐清呆呆扶着沙发,消化这一切。
“谁抚养她长大?”
“爷爷奶奶。”
沈颐清觉得自己浑身在颤栗。
“我以为是她父亲。”
“我在澳洲这么久,只见过他的一张照片。”
沈颐清笑了。
此时此刻,泪痕未干的脸,笑得那么突兀。
高烁盯着她的脸,于心不忍。
沈颐岚会哭,会大骂,甚至会喊英文脏话,可只有眼前这个人会笑。
回国前,沈颐清几乎是以逼迫审讯的方式,向妈妈索要真相。
她在阴天接到的那通电话彻底改变了她,也唤醒了她对于以往的记忆。
为什么爸妈回来看她的时间总是短暂,为什么小时候几乎不带她去澳洲。
为什么他们从前总是相敬如宾,后半段婚姻生活又总是争吵。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妈妈嫁给爸爸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她也义无反顾。
为什么妈妈不爱沈颐清。
因为沈颐清不是对他们爱情的祝福,而是前一段感情遗留给她的惩罚。
原来她出轨的父亲曾经也是心甘情愿受骗的那个。
只是多年后,他不再甘愿罢了。
妈妈最初的男友是她在澳洲留学时认识的,那个人花心且毫无担当。
他不愿意娶妈妈,外公急得一夜白头,外公常来往的学生倾慕老师女儿已久。
他说愿意做她的伴侣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在知道真相后依然愿意。
外公宠爱唯一的孩子,让她今后好好过日子,专心科研。
把两个小年轻送到澳洲。
孩子出生,是双胞胎女孩。
妈妈被育儿折磨不已,最后外公外婆提出为他们抚养一个孩子。
几乎是随便地一抱,沈颐清成了沈颐清。
再然后,那个花心男人的父母知道不孝子做的事情,觉得家门不幸,于心有愧。
想补偿她妈妈,主动提出可以帮她抚养剩下的那个孩子。
“你们还年轻,还会有属于你们自己的小孩。”
“这是我儿子欠你的,不要让他做的坏事成为你们的负累。”
“况且,我们那离你这不远,你随时可以来看孩子。”
于是,沈颐岚成为沈颐岚。
高烁告诉沈颐清,沈颐岚曾说,她小时候经常见妈妈,她会带一个叔叔来。
妈妈在她的印象里温柔爱笑,总带来很多玩具,常常抱着她教她念中文。
“好了,高烁。”
沈颐清起身,沉浸在回忆里的男人目光愕然。
“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要忙。”
她背上包,逃亡似的离开。
下坡的山路风特别大,吹得她发丝乱飞。
沈颐清边跑边哭,还好这里够人烟稀少,她就算再痛苦也不会被察觉。
她捶胸顿足地哭,用力用力用力奔跑,恨不得把自己绊倒在路上。
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