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以前话很多。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都是小不点,喻铭脸冷冷的,跟在莉雯阿姨身旁,还以为他是比较慢热的类型,没想到他不仅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叫什么名字,还格外健谈,等待见导演的间隙他的嘴巴就没停过。我躲到哪他就跟到哪,我去厕所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问我拿纸巾了没有,洗手了没有,拉完了没有,舒服了没有,吵得我脑仁疼。”
沈颐清简直不可置信,毕竟她认识的喻铭说不到三句话就要闹脾气,瞠目结舌看着李尘柏,他笑笑,说:“是真的。”
“后来我俩成了好朋友,有什么戏都一起拍。妈妈们在前面聊天讲话,我跟喻铭就坐在后面玩他带来的小车模型,四五岁开始,一直到十岁,常常见面。我俩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无话不谈。认识我们的导演总说以后有拍双胞胎的戏一定得请我俩,简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之后,我收到一家经纪公司的邀请,找我去做练习生。我告诉喻铭我很紧张,他说就当作课外班嘛,有什么好紧张。我拜托他跟我一起去,不然我就没有朋友说话了。他想都没想,点头就答应。最开始他爸爸好像不太同意,觉得是浪费时间,喻铭全然不在乎,他跟他爸嚷嚷说,谁让你们整天忙工作不理我,李尘柏去哪,我就要去哪,不然我就没朋友了。”
“莉雯阿姨无奈带着他参加练习的时候跟我妈妈复述他的话,两人都笑得不行,我妈打趣说,看来必须得一起努力出道,要真的分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我因为喻铭在,变得很安心。我们从最基本的动作学起,压腿、扎马步、青蛙跳,其实还是蛮苦的。”
“是薇姐的那家公司吗?”
“是。”
“那你也认识董深巍?”
“认识,但我跟喻铭自成团体,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
沈颐清开始觉得有些混乱,她原本认知的那个世界变得模糊,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喻铭。
“可你怎么没出道?”
李尘柏心酸又心虚:“顶不住啊。我放弃了。”
“学了一两个月吧,每天都练得腿酸,要淘汰人的前一晚我饭都吃不下,犯恶心。心想自己为什么要来受折磨,我妈说有导演朋友找我演电视剧,问我是继续练习还是去演戏。我心里纠结,问我妈要是我走了,喻铭怎么办,他也得退出吗。我妈笑我天真,说大人们说的话都是出于社交礼仪的调侃,喻铭来训练怎么可能是为了陪我而已,看他每天练得比谁都认真,卯足了劲是为了出道。她要我拎清楚一点,搞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集训的时候,我们睡在宿舍里。我退出队伍的那天,喻铭在床边坐了好久,问我能不能不走。”咖啡馆光线充足,南半球的骄阳挂在天际,明亮而刺眼,李尘柏还是很轻易想起青少年时那个昏暗的夜,窄小的床侧,喻铭无奈又悲伤的挽留。他无数次回忆起来,都怪罪自己是不是太无情,伤害喻铭太多。
“但你还是走了。”
“对。”李尘柏苦笑,“那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对他那么重要。喻铭很轻易就相信别人,但不到最后绝不会让那个人发现。他是因为我来,我离开了,他却不能走。他爸爸讨厌他说变就变,尽管他不停求他爸,叔叔也要他坚持下去,他说喻铭不能再闹了,得学会承担责任。我离开后,每天都发消息给喻铭,但他一条也不回复,我知道他生我的气。”
他想了想,看着纸箱里的海报,又说:“要走到这个位置,不容易的。”
李尘柏道:“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即使是我,也不知道全貌。很多人觉得偶像明星的生活是美梦,是哆啦A梦口袋里的那扇任意门,以为门那边是千万个绚丽世界。他们不知道,这生活还伴着巨大的绝望和窒息,重重的目光,四面八方的恶意跟打压,我真的受不了,所以当了逃兵。天知道他是怎么忍受的?”
“因为一起练舞,我才知道喻铭胆子这么大,他翻跟头撞得头破血流,是真的流血哦。”李尘柏露出某种怀旧的神情,沈颐清知道他脑子里一定有清晰的一幕,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但她觉得完全是喻铭会做的事情,正如他的个性签名:[打死我我也不投降。]
决绝又冷酷,一往无前。
“我那时觉得像他这样不怕受伤的人天生适合娱乐圈的环境,但现在我不这么想。喻铭的冲动是为了摆脱恐惧,他以为拼过去就好了,忍一忍就结束了,可这地方实在是一个充满恐惧永不结束的炼狱。”
沈颐清在李尘柏的叙述中想起喻铭在卧室内对着玻璃默默扒舞的背影,以前没考虑过,他的勤奋刻苦有没有一部分是因为难捱的恐惧。在她的记忆里,喻铭脸冷冷的,眼睛好黑,让人忍不住偷偷看他,她过去只觉得觉得他古怪顽固、有野心,前程似锦,从未想过他栖身在华丽的生活中是什么心情。
李尘柏没说完,他憋了好多年,身边可以谈喻铭的人几乎没有。他不愿意放走沈颐清:“他本可以不这么生活,是不是?有的人没得选,可我相信喻铭是有得选的。不做偶像,他依然可以生活得体面,衣食无忧,多姿多彩。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爱人,可以不戴口罩不遮遮掩掩大方夸耀他的长相,甚至可以骂人可以犯错,可以在被冒犯的时候说关你屁事。”
沈颐清淡淡道:“他是为了梦想。”
“哦,梦想。对,还有梦想。”李尘柏有点怅然若失。
他举起咖啡,有喝酒的姿态:“那只能祝他梦想成真了?”
沈颐清礼貌回话:“你也是,梦想成真。”
李尘柏清醒又无畏,他笑得冷淡好看:“我不做梦。”
顺手抓过一卷海报掂了掂:“就算做,我的梦有他替我在就够了。”
那块u盘中视频里李尘柏任由喻铭失控在深夜无人的草坪上连揍了他好几拳,不怎么反抗。
如果视频泄露,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沈颐清更好奇,喻铭为什么要揍李尘柏。发生什么了?
就因为当年的事情?隔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可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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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烁也来了,他看出沈颐清跟喻铭的心不在焉。
他们当真两情相悦吗?
即使知道沈颐清不是沈颐岚,但他好像还是受不了这张面孔爱上别人。
他烦闷移开目光,却在观众席里对上一双潜伏已久的蓝眼睛,高烁顿时警惕。
她是安妮,是沈颐岚当年最好的朋友。
当年就是这双眼睛从水下浮出,四处寻找,发现了沈颐岚的消失。
这个外国人来做什么?
他的心跳急速,半晌他才看清席位中安妮蠕动的唇形在说什么——
[你是个骗子。]
安妮认真冷漠,随后看向沈颐清。
高烁知道她想毁灭掉一切,她要告诉沈颐清真相。
不,他不允许。
男人慌了神,大脑飞快运转,她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就因为这狗屎节目吗?
与此同时,一个久违的名字上了热搜。
#崔铉现状
董深巍滑着手机,无动于衷,明白这是有预谋的一次组织。
喻铭说得没错,他们是一个符号,而团聚是一场生意。
他坐在会所内,茶香阵阵,线香飘渺,心却不安定。
对面的人摸着手里的佛珠,桌面上是一份协议。
他还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