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
黑压压的人群,兴奋的脸庞,跟尖叫。
数不清的闪光灯跟阻挡不住的推搡。
每个步入这条华美道路的少年最初都觉得自己是胜利者。
是可以捕获奢侈捕获真心捕获关注的猎人。
这样的幻觉会一直持续,直到某天你发现自己走到一条死路。
董深巍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疯狂做梦,听人说这是脑电波活跃的体现。
他喜欢做梦,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梦里永远无所不能。
他曾在梦里胖揍过趾高气扬的投资人,也在梦里站上过座无虚席的闪亮舞台。
最近,他开始频繁梦到自己被人追逐。
他拼尽全力奔跑,可那团黑影就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些天他呆在郊外那个废弃很久的家。
这个楼盘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气光亮,当初说一定会涨价,如今早不知道跌到哪去了。
董深巍在屋内不开灯,感受着暗色。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跟这楼一样,是个谎言。
来的时候他买了足够的食物,牛奶、鸡蛋、麦片、牛肉、啤酒。
住进来后,又没心情煮菜。
好在还能点外卖,他一次点了几天的量,放在冰箱。
董深巍站在阳台,鬼城一般的景致里他是为数不多的活人。
他摸出手机,凌晨两点。
有喻铭的信息。
Y:[你多久没回家了?]
Y:[都是尘。]
他冷漠盯着,说不出什么感受。
Y:[婚礼,我答应了啊。]
Y:[那家伙都找到沈颐清家门口。]
董深巍感到厌烦悲哀,脑海里想起那个递给他一份协议的胖男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董深巍从不抽烟。
这支烟就在外套的口袋里,记得是那天跟张楠一见面,对方递给自己的。
董深巍当时很恭敬,双手接过。
此时捏在指尖,双眸漠然,屋子里正好有一个打火机,他正攥在右手。
记忆都还很清楚,十九岁,他人气最高的时候,贷款按揭买下这套房子。
那时姐姐还没嫁人,她买了柜里最昂贵的那款蛋糕,为他庆生。
薇姐特意派人从老家把他爸妈接过来,她发微信给董深巍。
[祝贺你买房,未来会更好。]
[我在忙,就暂时不去,等你回公司,我送你一份大礼。]
一家人围着茶几坐下,董深巍在中间,听爸妈羞涩唱生日快乐歌,心里暖暖的。
当年的火光跟眼前指尖明灭的烟头重合,让他恍惚。
现在回过头想,原来那时薇姐跟喻铭正坐在雷雨夜内的会所里,等待签署对赌协议。
他过去嫉妒过喻铭得到资源跟发展机会,现在带入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只觉得恐惧不安。
张楠把手放在董深巍左肩上的时候,他本能躲闪开,对上男人不屑戏谑的表情。
“没有人会蠢到拒绝我们。”
董深巍盯着那白纸黑字,他一直蛰伏等待的机会终于来到,可他却不想再前进。
他站在原地,想立刻离开又迈不开步。
想起喻铭分约跟着姜峥后,自己有一晚收到他的消息,简洁明了。
Y:我房间里有人。
张楠得意又难掩傲慢的神情现在就近在董深巍眼前,他隔了这么久才读懂那时喻铭的呼救。
一瞬间觉得各种陈年往事潮水般漫过他,明白当年的较劲跟不服有多幼稚。
董深巍没有吸那支烟,他捏在指尖,静静看它像蜡烛燃烧。
喻铭以前也不抽烟,他们讨厌烟味,一如讨厌灰尘味。
......
混蛋。
他看着喻铭发来的讯息,内心暗骂。
说好绝对不去严子宽婚礼的人,为什么要屈服。
早上薇姐就发消息告诉董深巍,不用担心婚礼跟他的合约。
为什么不用担心?
他受谁的庇护?又被谁要求?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劝喻铭,为了董深巍嘛,他需要曝光。
而喻铭每次都上钩,他火,但是有机会总是给董深巍,让他实现梦想。
董深巍知道这代表喻铭一直没有忘记他们早年的约定。
开万人演唱会,一起闪耀。
偏偏喻铭越是这样,他就越没法走下去。
喻铭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没勇气为喻铭挺身而出。
董深巍细数这辈子,好像就只有喻铭这一个真心朋友。
一支烟灭,火光消失,董深巍把烟头重重按在大理石台面摩擦。
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
他眼角微湿润,盯着这鬼城,这人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Y:[半天不回复,干嘛呢。]
手机再度亮起,却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
/
咚咚。
咚咚。
沈颐清担忧站在董深巍家门外,喻铭从婚礼现场回来已经两天没出房门。
也不回复信息。
薇姐把他的项目全部暂停,资金压力很大。
“你不开门,我就进来了。”
“......”
薇姐十分钟前把董深巍家的密码发给沈颐清,希望她帮忙做做喻铭的思想工作。
怎么做。
屋内窗帘紧闭,一股尘味,他最讨厌的那种。
沈颐清急匆匆入房间找人,很轻松找到喻铭,他恹恹抱膝坐在董深巍床边。
抬头看见沈颐清,又失落绝望埋下头。
“不想见我吗?”
“......”
沈颐清紧靠着喻铭坐下,他的身体很冷,她感觉他好像在颤抖,顿时鼻头跟着一酸。
“薇姐说,明天送董深巍,你去吗。”
“......”
她感觉喻铭紧紧咬着下唇,阻止自己啜泣。
于是,沈颐清握住他的手,柔声说:“我想他会希望你去的。”
喻铭抬起眼睛,彻夜不眠跟时断时续的痛哭让他的眼珠布满血丝。
沈颐清心一颤,觉得这人跟她目前见过的喻铭都不是一人似的。
这像十几岁被唯一的玩伴抛弃的孩子。
她下意识想起李尘柏,不知道那时他故意不回答喻铭时看见的是不是这幅表情。
丧家之犬。
沈颐清又一次温柔在他手心握了下,给喻铭力量。
“你呆在我身边做什么。”
男人喉咙沙哑,眼神冷硬又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