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看安陵容,又看看东方不败,一个温温和和,一个抱臂等着她答。她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看了。人都回来了,还看镜子里那些做什么。”
东方不败嗤地一声:“本来就是。我们自己都在上头了,还看人家的。”说着伸了个懒腰,“可算回来了。这一世可把我累得够呛,生孩子、当正妻、看妾房一房一房进门,还不能说不能闹。下辈子,谁再喊我投胎,我跟谁急。”
阿愚慢悠悠道:“你前头还吵着要当女子呢。”
东方不败:“那是没当过。当过了才知道,神仙自在。”
她端着茶,把这两个旧友又看了一遍。几十年前,他们还是她膝下养大的孩子,一个钻在书房里合香,一个爬在树上不下来;如今都回来了,还是旧日那副样子,倒像那几十年不过是各自做了一场梦。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正说着,云海那头翻进一道金光,落地成个人。猴脸,一双眼睛精亮,上来先灌了半盏茶,才开口:“可算都回来了。”
正是孙悟空。
他扫了一圈,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下凡的,图什么呢?好好当神仙不好,非得下去受罪。法力被封着使不上,走路靠两条腿,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冒油,蚊子叮得浑身是包,走几步路脚底就磨出泡。我在上头看着你们一个个往下跳,跟看戏似的,看得我直摇头。”
安陵容温和道:“你没下过凡,自然不懂。”
孙悟空跳起来:“我怎么没下过?我当年保唐僧取经,走了十万八千里!”
东方不败嗤道:“那是护送取经,不是下凡做人。你一路跟着师傅,该拜的山拜,该化的斋化,跟投胎做凡人两回事。”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再争这个,转而道:“做人有什么好?拘束。我在花果山当大王那会儿,要什么有什么,谁给我脸色看?”他越说越气,“你们倒好,下去几十年,回来一个个都跟多了心事似的。所以说啊,下凡没意思。你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指指点点,多好。下去一趟,什么都受约束,还要看人脸色。”
郁蓁想了想,道:“那倒是。亲自下凡没意思,什么都受约束。还是看别人下凡,自己指指点点,更有意思。”
阿愚看她一眼,没戳破。过了一会儿才道:“差不多该歇了吧。回来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笑:“嗯。”
云海在脚边铺开,众神又慢慢散回四面八方。安陵容回天河绣她那张星图去了,东方不败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一觉,也走了。孙悟空又撺掇着拉阿愚去花果山尝新酒,阿愚不接这茬,孙悟空自己吵吵嚷嚷地走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趟,到底懂没懂什么是感情呢?”
阿愚说:“懂没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想了一想:“说不上来。从前我只管看,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有些明白了什么是母亲的爱,但是男女之爱,也许有点懂?”
半晌,阿愚才慢悠悠道:“行了。懂不懂的也不是很重要,反正在这儿,日子有的是。”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来,陪她看云海。
她没再说话。靠着廊柱,头一回觉着,就这样坐着,也挺好。谁爱下凡谁下,反正她不会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