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简在他身旁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拂在他颈侧。一只手臂依然护着他,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亚撒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托起谈笑简的那只手,慢慢展开他紧握的手指。
掌心里赫然躺着几只被捏碎的虱子——即便是在累极睡去的最后一秒,他还在为自己抓虱子。
亚撒盯着那只染血的手,眼角隐约透出湿润的光泽。
肩头的毛毯无声滑落,他轻手轻脚地拉高了毛毯,将谈笑简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
夜雾消散,黎明将至,几声值班的犬吠从远处传来。感觉到光线和温度的变化,屋子里的虱子安静了不少。
肮脏、血腥、死亡环绕在两人周围,亚撒却沉浸在安详、惬意、快活的静谧中,就像从上帝那里偷来了一刻不属于人间的光阴。
他金绿色的眼眸倒映着青年沉静的睡颜,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胸腔之中。语言穷尽,情感过载。在这绝境之中,翻遍人生所有词汇库,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归宿代称。
万般犹豫后,少年把头靠在对方怀里,卑微又依赖地吐出两个字:“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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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和其他病人共用病号餐,还是因为远离了克莱尔每天的挑选,在持续的药片作用下,亚撒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14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你的腋窝现在还觉得热吗,有没有感觉什么东西在跳?”弗拉格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出院登记册。
“不热了,很冷,什么动静也没有。”搬回28区的亚撒如实回答。
弗拉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集中营特有的诊断法:腋窝诊断。虱子嗜热,最爱在温暖的腋窝聚集,当做它们的狂欢场。它们在那里吸血奔跑,会给病人制造一种腋下温热的错觉。
现在亚撒感到腋窝是冰冷的,证明虱子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伤寒也好得差不多了。
康复后,亚撒在朗本的安排下被调往了20区传染病阻断医院。
自蓝色虱子事件后,恩特里斯已有两个星期未曾在20区露面。据说他被紧急召回柏林受审,复职遥遥无期。
但这并不意味着20区停止了运转。
上班的第一天,亚撒路过走廊尽头的1号房间,看到门虚掩着,里面居然有人。
亚撒打开门,里面多了张格格不入的真皮沙发。里面是三名卡波和一名护工,四个人垂手站立在房间里,谁也不敢坐下。
“喂,这不是恩特里斯的专属注射室吗?他都滚蛋了,这房间怎么还开着?”亚撒倚在门口问,“你们在这儿摆阵势给谁看?”
“你不知道吗?” 护工紧张地瞥了一眼走廊,“这些天是克莱尔小队长在接管1号房间。”
话音刚落,20区大门口就传来了嚣张的摩托车轰鸣声。屋内几人一下子紧绷起来,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在奥斯维辛,开摩托的不一定是克莱尔,但能把油门轰得像坦克过境一样招摇的,只有他。
“来了!”一名卡波赶紧抓起抹布冲了出去,“我得去给长官擦车,要是让他看到挡泥板上有一粒灰,我就完了。”
“该死,少了一个人手。”护工看了一眼亚撒身上的护工服,急忙招手,“喂,新来的,你进来凑个数!”
亚撒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我叫韦斯,是20区的护工。”对方语速飞快地介绍道,“你会干这儿的活吗?20区可不像普通医院那样治病救人,我们主要的工作是……辅助医生清除病人。”
“我看过恩特里斯打针。”亚撒平静地回答,“应该能胜任。”
“很好,那你去准备药水吧。”
亚撒走到桌子前,注意到白墙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色的卌字,看起来像一排排栅栏,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韦斯递来烧杯和量筒,让他配制高浓度的石炭酸溶液。
不一会儿,门被踢开了。
斯特凡·克莱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真皮沙发,一屁股坐下,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一名卡波跪在地上,熟练地为他脱去长筒军靴。另一个卡波捧来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蹲下身帮他脱袜子,伺候他洗脚。
韦斯躬下身捧起克莱尔的一只手,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擦拭每根手指,然后取出金刚砂锉刀,开始精细地打磨他的指甲。
亚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即便是医学博士恩特里斯,20区医院的负责人,也没摆过这么大的谱。
而克莱尔,这个连正规医学院大门都没进过的木匠,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卫军小队长,却在这里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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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段历史:
克莱尔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巴夏。有时,有8个囚犯围着他转,察颜观色,看他想要什么。
比如,一个囚犯裁缝前来给他量身材。他向另一个囚犯口授什么东西。此时,集中营的医疗区长者也得来到,向他汇报医疗区发生的事情。囚犯药剂师要给他拿来药,他随身带走……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集中营医生不来的情况下,他才如此行事的。
——《人在奥斯维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