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结买了一瓶罐装咖啡。水珠顺着光滑的罐体向下流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自动贩卖机的玻璃面板隐隐约约倒映出他的影子。脸因为运动微微发红,额角满是细密的汗水。
阳光很好,空气里是一股草坪修剪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汁液味。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但他今天的状态不怎么好,打了差不多一百个球,里面的一半都不行,甚至比初学者还不如。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动,榊原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被直白地说出了心事啊。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被人看穿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笑着说“居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啊”,而是否认和愤怒。不管怎么说,被人洞察内心所想都是一种惊吓乃至冒犯。
距离预定的时段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但他已经完全没有待下去的心思了。
昨晚在常世里的种种经历还在他的脑袋里挥之不去。硕大的血月,灰色的大楼,还有那只被白轻描淡写吃掉的笑般若。和那些相比,人间的一切都寡淡得就像是一杯白开水。
榊原结拉上球包的拉链,把它甩到肩膀上,呼唤起了藏在他影子里的祟神。
“白。”
“昨天晚上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从我工作的地方到我住的地方,坐电车要四十分钟,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的影子晃了晃,白的声音响起来:“在常世里,距离和人间是不一样的。”
他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有些地方很近,有些地方很远。近的地方走几步路就能到,远的地方就算眼睛看得见,走一整天也到不了。”
“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距离?”
“结工作的地方和住的地方,在常世里很近。”
常世的距离和人间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他立即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够找到正确的路,那么每天的通勤,不,不只是通勤,还有更加广阔的可能性……
“那我们现在能抄近路回去吗?”他脱口而出。
“可以的。”白细声细气地回答道。就算这个要求看上去有些异想天开,他也没有拒绝。
榊原结把喝完的罐装咖啡捏扁,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朝着自己的影子轻声呼唤:“白,可以了。”
常世的样子和之前的又有所不同了。
他站在一片潮湿的森林里,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大颗大颗的雨滴从枝叶的缝隙滴落下来。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头脸部都能感受到那种清凉的触感。
白的爪尖拨开几根树枝,和他有直接接触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卷曲,最后变成像是被火烧过的焦黑模样。
一条几乎被植被吞没的小径露了出来。
“结,从这里走。”他指了指小径,走在前面开路。他的鹿角也时不时会撞到一些树枝,和碰到白的爪尖的那些同样尽数枯萎。
榊原结随手从球包里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一边走一边拨开那些横生的细枝。
这里安静得过分,听不见虫鸣和鸟叫。树根从湿润的泥土里拱出半截,稍不注意就让人一个踉跄。
走了一会,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地面上慢慢冒出了青黄不接的草皮。
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下,一条河横在他们面前。
灰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像是凝固的沥青,看不清河水里有什么。
有一座木桥跨过河面,远端没入雾气之中,看不清通往哪里。
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木桥,桥面的木板是深褐色的,上面覆盖着黑绿色的青苔,有几块木板甚至已经断了,能够直接看见下面的河水。栏杆上绑着的绳子也朽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节残骸垂着,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榊原结站在桥头,立即警惕了起来。
在神话传说里,桥一直是一个特殊的意象,它代表着两界的连接处,亡者在传说中能够通过桥重返人间。
白迈出去的脚在半空中停了一会,他疑惑地扭头:“结?”
“桥上有妖怪吗?”榊原结用力握紧了球杆。它是一根七号球杆,握把是橡胶材质,挥舞起来很轻巧,但也许并不适合击打除了高尔夫球以外的东西。
“有的。”白说,“但是没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轻描淡写,身上那层黑雾摇摆了一下,像是轻柔的水波。
观察白的情绪并不是一件难事。白在他面前几乎就是透明的,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好懂得很。那对垂着的鹿耳朵有时候也会泄密。不过这些都比不上白周身环绕的黑雾,它的状态和白息息相关。
白根本没把桥上的东西放在眼里。
榊原结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块桥板。
随着他的脚步,木板吱呀作响。雨水打湿了桥面,再加上表面的青苔,榊原结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会滑倒。他握紧球杆,把它当做临时的拐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白紧跟在他身侧,没有脚步声,像是一道影子。
桥尾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