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女儿窈窕身姿孤零零地远去,面无表情的弗玉也红着眼角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也离开。
没错,她不打算这般轻飘飘的就让这件事就稀里糊涂的过去。
弗玉怎么也不肯相信宋清霭目的纯净,为母则刚,她不能在这般软弱。
咬着唇瓣的她觉得自己甚是有必要面见周尚书,当面把这事摊开来讲。
弗玉也很想弄清楚周尚书是不是一直都在欺骗她。
若是往常私下会见周尚书,弗玉一定会站在周尚书的立场,为他考量一番,如今因为女儿被宋清霭母女欺凌,她当即转变了心态,不想再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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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芳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阔面五间,是整座尚书府采光最好的一处住所。
游廊檐下挂着一排湘妃竹帘,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筛进来,洒下一道道细密的光纹,像是用金线织了一层薄纱铺在青砖地上。
当家主母的住处。乍一看质朴低调,细细一瞅,处处都是不动声色的派头。
得到了通传,大丫鬟命池萦进去。
立在游廊下,池萦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进去,而是默默的原地沉思一番。
她细细思考着,很是吃不准周夫人召她前来,为的是什么?
是敲打还是只为稳住她?
池萦以前初初来到周府,那时候什么规律都不懂,没少在周夫人手里吃苦头。
那是一个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贵妇,池萦即便有些重活一世的稳重,对上周夫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内心犯怵。
深呼吸几下,在心里宽慰自己:不管了,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屋里比廊下阴凉许多,角落的冰盆里沁着袅袅的凉气,空气中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影影绰绰可见周夫人宋清霭同女儿周绮兰正并肩坐在暖榻上首,母女二人神情舒爽,显然方才谈得正欢。
今日女儿回娘家,周夫人心里高兴,穿戴得比平日隆重三分。
她穿了一身庄重的绛紫色云纹纱质交领长衫,那纱料轻薄透气,衣摆处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团寿纹,与底下的石青色马面裙摆上那幅五福捧寿的金绣遥相呼应。
一看便是成套做的,不像是临时搭配的衣裳。
今日梳头还特意命令梳头丫鬟,给她梳一个高髻,簪着几日前新打得鸾鸟衔珠金步摇。
鸾鸟的翅膀是累丝编织而成,极细的金丝盘出层层羽纹,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那金羽便微微颤动,流光溢彩。
耳上坠着一对祖母绿的耳坠,绿得沉静厚重,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雍容。
周绮兰也用了心。毕竟是回娘家,也是有意让爹娘知道,嫁给徐沼她过得并不差。
因此在打扮上格外费了心思,尽往光鲜亮丽上搭配。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襦裙,领口袖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滚边,头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嵌宝蝴蝶钗,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轻轻一晃便要振翅飞走似的,底下坠着一溜细碎的珍珠流苏,垂在鬓边,衬得她脖颈修长,仪态淑然。
母女俩生来便是富贵娇娇小姐,养尊处优长大,一举一动无不透着世家贵女刻进骨子里的从容与矜贵。
周夫人眉眼冷淡,嘴角噙着自认为温煦的笑,实则在下人看来瘆的很,根本就是皮笑肉不笑。
而周绮兰就坐在她身侧,微微偏着身子,歪在母亲肩侧,那姿态既亲密又自然,一看便知是打小娇惯的。
母女二人的腰身之侧,摆放着一樽精致雕花黄梨木香桌,桌上搁着两套青瓷茶盏,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丫鬟从善如流地呈上两盅淡盐水,供她们漱口,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低眉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正在这时,叮铃啷当的珠帘碰撞声传了进来。几人举目望去,只见一只纤细白皙、如剥葱似的玉手拨开珠帘,紧接着窈窕纤细的身影从帘后走进来。
周绮兰原本舒展的眉眼立刻一沉。
这贱婢不是正在被她关禁足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史嬷嬷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连个贱婢都看不住!
周绮兰忍不住动了气,暗恨这贱婢生来就是克她的。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退了大半,整张脸都要垮下来。
当她正准备发作,余光忽地瞥见母亲正微微含笑侧过头来,嗔了她一眼,那目光虽宠溺,却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意味。
母亲在警告她不要坏了大事。
周绮兰咬了咬唇,到底是把涌到喉头的那口恶气压了下去,只是眼角眉梢的郁气怎么都遮不住,嘴角也绷得紧紧的。
池萦默默撩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那母女二人的神情,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她面上不动声色,踩着小碎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池萦过来给老夫人问安了,老夫人安好,夫人安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静的能听到冰盆里的水珠滴落在青石面上,发出的极轻声响。
周夫人用完一盏清茶,随手搁在一旁的香桌上,面上笑盈盈的,看不出半分端倪。
“不用多礼,你先起来回话。”周夫人的声音温温缓缓的,像夏日午后的一阵凉风,听着叫人舒坦。
可池萦知道,越是这种语气,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她依言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着。
“伺候姑爷,你可觉得委屈?”
周夫人能如此云淡风轻地问出这句话,池萦便从中了解到,周绮兰将自己送上喜床那档子事,绝对少不了这位阴险狡诈的周绮兰在背后的授意。
否则以周绮兰那点火就着的性子,哪里想得出这样周全的计策来?
垂着脑袋的池萦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卑贱之人的委屈,她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放在眼里?
她们只会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是做奴婢的本分。是她们施舍给奴婢的恩典。
可她们怎么会懂?再卑贱的人,骨子里也是有血性的。
抢夺她的孩子,她也会痛,也会怨,更生恨。
池萦紧紧的咬着牙关,她将这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面上半分不露,只低眉顺眼地回话:“回老夫人的话,奴婢身为夫人的婢女,为主子排忧解难,伺候世子是奴婢的本分,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周夫人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说。
她不紧不慢地抬起手,端起新添了茶汤的白瓷茶盅,用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汤面上的浮沫,低头呷了一口。
才慢悠悠地瞥眼看向池萦,端着笑开口,“倒是个本分伶俐的丫头。可我听说,你伺候世子伺候得很是尽心,连绮兰这个正经的夫人都要靠边站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池萦知道,这羽毛底下压着的是千斤重的怒意。
哪有这样的事情?她和徐沼那档子事,分明是她的女儿才是始作俑者。
现在却拿话头敲打自己,池萦怎么可能认下她们红口白牙的诬蔑?
池萦没有第一时间辩解,而是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玉地面,声音不高不低,将自己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夫人明鉴,奴婢绝无僭越之心。世子过来看望夫人,要在夫人这处留宿也不是奴婢可以左右的,奴婢有幸得以伺候世子,即使不感到委屈,也懂得世子身居高位,不是奴婢这等卑贱之躯能攀附的,但史嬷嬷传召奴婢也不敢不从呀。
也断不敢因此生出半分非分之想。夫人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时时刻刻记着这一点,半分不敢忘。”
她说完这番话,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细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冰盆里的水珠滴落在青石面上发出的极轻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敲着一面小鼓。
周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池萦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淡淡的,带着一层不屑的审视,像是在端详一件拿不准价值的器物。
半晌,才听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倒显得我这个做官夫人的未免太过苛刻。”
嗤!池萦在心里鄙夷,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慈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