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言站起身来，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是老实恭敬的模样。

心里却已经把这短短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周夫人这番话，明面上是叫她起来，暗地里却是在敲打她，在这个世上，她的生杀予夺，皆由她们说了算。

她跪与不跪，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池萦心里极度不爽，面上却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夫人放下茶盏来，慢条斯理地接过一旁丫鬟手中的湘妃竹团扇，轻轻摇着，不紧不慢的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我也就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了。

绮兰是我的女儿，她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做事不大妥当，可她到底是你的主子。主子有错，你也不能当面顶撞，得想办法替她周全，这才是做奴婢的本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池萦低着头，轻声道：“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周夫人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她的识趣，“你是个有福气的，能跟着你家夫人在侯府当差，又能得世子青眼。这份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因为一时糊涂，把这份福气给折腾没了。”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的，像是在替她着想，可池萦听得分明，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福气？什么福气？被主子送上喜床、被人当作生子工具的福气？还是被关禁闭、被磋磨、被非打即骂的福气？如果这就是她口中的福气，那这份福气，她宁可不要。

可她面上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多谢老夫人提点。”

周夫人见她答得这般乖顺，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回侯府去吧。酉时之前回去，莫要让世子觉得我们周家的婢女没规矩。”

“是。”池萦又福了一礼，倒退着出了正房。

直到她退到琉璃珠帘之外，重新站在游廊底下，被午后的热风扑了一脸，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压下去，快步穿过游廊，往垂花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庭芳院的正房里，周绮兰正歪在母亲肩头，咬着唇，眼圈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攥着周夫人的衣袖，低声嘟囔：“娘，您怎么就这样放她走了？您看她那副样子，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呢！她伺候世子伺候得那么殷勤，保不准哪天就爬上去了，到时候我在侯府还怎么立足？”

周夫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安抚。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急什么？一个贱婢而已，翻不出什么浪来。我方才那番话，你究竟有没有听到耳朵里？

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对你，她一辈子都得做小伏低，她若是个蠢的，那就更好办了，哄着她生下孩子，还不是随你拿捏？”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且记住，做主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沉不住气。”

周绮兰咬了咬唇，没再吭声，可眼角眉梢的郁气怎么都遮不住，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皱皱巴巴的，像是要把那帕子当成池萦来撕扯。

就算如娘亲所说一般，池萦对她做小伏低，她没准备放过她。

徐沼是她一个人的，她不容许徐沼身边有别的女人。

池萦此时已经走出了庭芳院的垂花门，重新站在了那条林荫遮蔽的主路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要把身后那些目光和话语都甩得远远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将方才周夫人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你要替她周全，这才是做奴婢的本分。”呵，说得真好听。替主子周全？那谁来替她周全？

她想起母亲弗玉握住她手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想起那些被关在暗房里不见天日的日子。

想起自己被周绮兰一巴掌掴在脸上时火辣辣的疼痛。

想起那些被当作棋子、被算计、被轻视的日日夜夜。

那些委屈，周夫人看不见，周绮兰看不见，她们也不需要看见。

在她们眼里，她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用完便可以丢弃的工具。

池萦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节泛白，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可她面上仍旧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波澜。她走过那条林荫主路，拐过角门，重新站在了巷子的日光底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火压下去，大步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侯府时，暮色已经降了下来。

门房的灯笼亮了，昏黄的烛光透过红纱罩，在青石台阶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池萦低着头，快步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妙安居走。

刚进院子，玉桃便迎了上来，小脸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一把拉住池萦的手，压低声音道：“池萦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今儿府里出了大事！听说周尚书来了，见了世子，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池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可她面上没有显露半分。

玉桃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周尚书要带你回尚书府。”

池萦的脑子里嗡一下，像有一口钟在耳边被狠狠地敲了一下，震的她有些目瞪口呆。

周尚书怎么可能有闲心为一介奴婢奔走？阿娘如何说动的？

池萦愣在原地，一时反应凝滞，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听谁说的？”

“我结识了一位世子身边的侍卫，他得知我如今要看守你，便说于我听。”

“池萦姐姐，你与周尚书是什么关系？为何周尚书肯为一个奴婢专程过来一趟？”

池萦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母亲那些带着决绝的话语，池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握住玉桃的手，低声说：“玉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对于玉桃的疑惑，池萦自己也解释不清。

想着池萦不得夫人青眼，玉桃也害怕被人看到自己亲近池萦告密，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池萦独自站在院子里，暮色将她的影子与廊柱的影子融在一起，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人声和脚步声，心里一片翻涌。

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从屋檐上消失，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夏日里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

有了玉桃这番告密，得知徐沼今日没出府，池萦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撇去脑中乱糟糟的愁思，改朝膳房走去。

早间徐沼特意给的恩典，她转了转眼珠，这刚好是个接近他的好锚子，没理由不走这一趟。

现在时辰还早，池萦到膳房时，因为不是饭点，掌厨任大娘不用做膳，正坐在阴凉的树下摇着蒲扇扇风。

两三个粗使婆子也打了水，在一旁洗着碗碟。

任大娘是个热心人，其他人可未必，池萦不能让任大娘难做。

但她一个粗使丫鬟没有使用膳房的权利，更不能如主子面前得脸的一样要东西。

池萦不可避免的搅着手指，还好脑子比较好使，还知道给自己戴高帽。

笑盈盈的上前，池萦细声细语道。

“大娘，我这处方才得了岑西小哥差遣，需得借用一番膳房的食材，可能匀来一亩三分地供我施展拳脚功夫？”

半开玩笑的话，成功逗笑任大娘，她呷促地挤挤眼睛，还当池萦终于听进去她的规劝，开窍了。

“世子爷的人要东西，那就是没有一亩三分地，也得给你捣腾出来一亩三分地，快去快去，莫耽误了差事。”

池萦莫名懵然，哪会不知任大娘是在打趣她。

这实在是天大的乌龙，不过池萦却不没工夫解释什么。

她想想合适的法子，趁着周绮兰还没有归府，好去徐沼跟前刷刷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