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桃的耳朵比旁人尖三分。
她从正房退出来后,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竖着耳朵听廊下几个扫洒的小丫鬟嚼舌根。那几个小丫鬟以为四下无人,声音虽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夏桃的耳朵里。
"……你们是没瞧见,池萦姑娘当时哭得那个可怜,眼圈红红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世子一看见她那样,脸色立刻就变了……"
"真的假的?世子真为了她发落史嬷嬷?"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瞧见的!史嬷嬷多张狂的人啊,在世子面前还拿夫人压人,世子本来还没那么大火,结果池萦姑娘往那儿一站,怯生生的,眼泪一抹,世子立刻就吩咐冯总管去拿账目了……"
"啧啧,看不出来啊,池萦平日里闷声不响的,竟有这等本事……"
"你懂什么,这叫不叫的狗才咬人——"
夏桃听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她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正房。
正房里,周绮兰正歪在暖榻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小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夏桃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将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周绮兰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目光里的倦怠和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她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扇柄几乎要被捏断,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哭得好不可怜?"周绮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她倒是会演。"
夏桃在一旁煽风点火:"可不是么,奴婢早就说了,这贱婢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到了世子跟前,就使尽了浑身解数。夫人,您若是再不管教管教她,往后这妙安居,怕是要改姓池了。"
周绮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起史嬷嬷被绑走时的样子,想起徐沼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起方才婆子们那些闪烁其词的反应——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去,把那个贱婢给我叫进来。"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夏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池萦被推了进来。
池萦方才已经退到了院中,正站在廊下透气,忽然被夏桃一把拽住胳膊拖进了正房。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便是一道凌厉的掌风。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掼在她脸上。夏桃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池萦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池萦被打懵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三下。
"贱婢!我叫你哭!我叫你在世子面前装可怜!"夏桃一边打一边骂,每一巴掌都带着周绮兰默许的狠戾,打得池萦踉跄后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周绮兰坐在上首,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阻止。她甚至觉得心里那股郁气随着巴掌声一点一点消散了些许。她就是要让池萦知道,这个府里,谁才是主子。
池萦被打得头晕目眩,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乱。夏桃仍不肯罢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扬手又是一巴掌——
池萦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后仰倒。她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后脑勺朝下,重重地砸向地面——
却没有砸到冰凉的青砖。
她落进了一个结实而温热的怀抱里。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沉水香的气息钻入鼻端,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勉力抬起眼,看到了徐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