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织布声唧唧依旧。
庾含贞似觉身后凉风阵阵,回头唯见日光如常,墙角兰草沐光摇摆。陈玠立于树影斑驳之间,身旁有位揽一阁侍茶童子陪同。
庾含贞将手中笔搭在笔山之上,道:“姜前辈,晚辈尚有一事不明。观这名册,许多慈云山旧人未受刺杀案牵连,仍可留于官员府邸。可意浓姐姐却被清章署除名,是何缘故?”
“前尘已矣,今时之我,反倒安闲。”卢意浓宽慰道。
姜沛文移册近前,看着庾含贞新添字迹,道:“清章署多聚罪臣眷属,添一个意浓,原无大碍。唯此案雾锁重重,虚实难辨,又连及中书监,诸曹官吏皆不愿枉担干系。而私府深院,罕通外客,留下一二所谓连坐罪人,自是无妨。”
“那……那你们也认为刺杀案是慈云山做的吗?”
闻言,姜、卢面面相觑。
卢意浓轻轻摇头,立刻又停了动作,看向姜沛文。姜沛文叹道:“公道于我等,本为空谈。苟全性命,已是幸事。你既唤我一声前辈,便托大赠言:勿陷无谓。”
真相,当真无谓?
鬻民渔利,是为悖律;攀附权豪,是为失节;辜负芳卿,是为薄行。善宣子罪当徒、当流、当遭万人唾弃,而今诸般罪愆,尽湮灭在一桩疑点重重的刺杀案中。
冤沉海底,生死亦萧然。
暮色渐沉,庾含贞向揽一阁众人辞行。她一路神思恍惚,浑浑噩噩间,竟已回到舜华居,默然坐在乌桕树下,信手抚琴。
“今日所奏,是何曲调?” 陈玠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庾含贞倏然回神,循声侧目。只见陈玠倚坐独榻边缘,手肘抵着膝头,静静望着她。
此曲本是她心绪纷乱时随手弹就,若是直言,难免惹人笑;可若信口胡编,又似存心欺瞒。她支吾道:“这只是,山野间的小调,尚无曲名。”
陈玠抬手,摊掌在她身前缓缓虚扫,道:“观你神思,不如叫《神游曲》。忧心所为何事?”
“公子,在你看来,是珍重眼前重要,还是真相重要?”庾含贞言语轻缓,却不知为何,陈玠如石子砸身,忽而坐直。
他问:“你知道了什么?”
庾含贞旋即转身,跽坐于茵褥之上,正对陈玠:“善宣子以人为货,售卖博利,固然有错;可那些买进人口的权贵商户更是卑劣。慈云山中余下的姐妹,无端为尼师陪葬,而人面兽心之徒却仍逍遥,无人管……公子见谅,妾一时激愤。”
陈玠思量片刻,低头笑道:“我亦身属所谓权贵,如此说来,我也是假仁假义之辈。”
“公子,你和他们怎能一样?”
“你对我——”
陈玠言辞一顿,俯身相问:“你对我派人屠庵一事是否仍有芥蒂?”
庾含贞心知他皆是遵奉君命行事,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不解他为何忽然旧事重提,连忙否认:“妾未曾这样想过。”
“那依你之见,人若行蹈非途,身罹疏虞,尚可相恕否?”
此问又是为何?莫非他也察觉,慈云山刺杀案有隐情?
“妾以为,观其本心,无心则可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身居高位者,更应慎独其心。一念偏差,于旁人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陈玠避开庾含贞的目光,起身坐到茶案前,斟了杯茶。
庾含贞终是决定将心中疑虑说出。毕竟他官在禁中,今日又陪她前往揽一阁,倘若有心害慈云山众人,那她们早已身死千百回。
“公子,妾怀疑,刺杀案的真凶另有其人……”她将名册之事与自己的猜想一一告知陈玠。
陈玠听罢,眉目反见舒展。
他靠桌抱手,道:“陛下若死,太子继位,没有惠王什么事。桓氏不会蠢到毫无后手而贸然行动。能以庶民身份乔装进宫,又能在天子驾前近身侍奉,还可绕过内官的眼睛在酒菜之中下毒,不太像是孤身一人可以做出。我原以为幕后之人是看中慈云山孤女身份简单好操纵,今日听你所言,那刺杀案与慈云山的勾连确有蹊跷。是刺客蓄意诬陷桓氏,还是陛下自己拿慈云山作幌子,便不可得知。”
陈玠思索着,不禁手指叩桌。半晌过后,他道:“这个黄芠,相貌如何?”
庾含贞认真道:“她娉婷貌美,一笑如仙子。”
陈玠不禁发笑:“我是问她身长几何?有何特征?”
庾含贞起身,将右手抬至自己头顶约莫两寸之处,道:“阿芠比我高,脸长眼圆。”
“那么,她的确并非刺客。”
庾含贞问:“公子见过刺客?”
“不曾。此案陛下亲审,见过刺客之人恐怕都死了。”
陈玠亦起身,将桌案上的棋盘挪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又将茶水倒入几滴至砚台。他一边研墨一边说道:“宫中近前侍奉的女宫人应在六尺六至六尺八之间,你已高过六尺八。黄芠若是刺客,则太过扎眼,绝无可能混入扶元殿内殿。”
他取笔蘸墨,将毛笔递向庾含贞:“将黄芠相貌绘下。”
庾含贞悻悻上前接过笔:“公子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