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玠俯身，以手为镇纸按住宣纸的上角，道：“找黄芠。你不想找到她么？”

她提笔绘像，可不知为何总是错笔，陈玠又一直在身旁看着，更令人难以安心作画。直至庭院中亮起灯盏，终于画好一版。

陈玠取过画像，细细端详，至墨迹尽干方才合上。

“小七——”

小七应声自廊下而来，陈玠将黄芠画像递给小七，道：“派人去找。”

“是，郎主。”小七将绘像收好，而后拱手告退。

庾含贞抬首而望，陈玠眼下被微黄的灯光打下一道阴影，看不明了神色，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她靠得太近，似有些冒犯于他。未及庾含贞后退，陈玠先行移步走向正室，庾含贞亦随他而行。

“逝者已逝。你若想去揽一阁叙旧，我不阻拦。不过你自己说的要报我恩情，不可食言。”

话毕，陈玠绕过屏风，往帘中斋而去。庾含贞于珠帘之前止步，二人被珠帘相隔。

“妾许诺过公子之事，永志不忘。”

“替我叫来汪平。”陈玠低头写着什么，语气平淡如往昔。

屏风和垂下的纱帐拦住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则掩映于珠帘之后。他一身素简，额发高束，唯发带自两边垂落。身影映于绢纸，似活人入画。

是何时起，她不再以奴婢之心待他，而是将自己视作他的门客？

可他不需要门客，他独来独往。他的心，是否也在混沌迷蒙之中寻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告诉他——你并非他们所说的无情无义之人。

庾含贞退出正室，将将好碰上汪平和送膳的闻杪。

她上前，与闻杪一同送膳。二人将膳食放于正室内的桌案上，汪平则在一旁静候。陈玠抬眸瞧见众人，便走出帘中斋。

珠帘相碰作响，陈玠目光落于那碗木莲粥之上。庾含贞不经意间竟与他四目相对。她惶惶垂眼，与闻杪一同退下。

陈玠将方才手写的信件递给汪平：“刺杀案内情，传信于他。”

汪平接过信件，问道：“郎主不是说此案无关布局？”

“他多疑。有关无关，知会便是。”陈玠说着，端起木莲粥。今日的粥上还洒了干桂花。他凑近欲闻花香，目光则穿过屏风，追索着她离去的身影。

庭中，庾含贞和闻杪并肩同行。闻杪好奇追问今日揽一阁之事，并恳求她下次带上自己一同去，她皆笑着应下。闻杪随她来到她的卧房，煞有介事地将她拉到书案边。

只见案上放着一张纸，被茶杯压住。

闻杪挪走茶杯，将纸拿起，道：“贞姐姐，这是你的户籍文书。郎主说阿峤哥如今是官身，不宜为奴籍，所以他和汪奴监自立良民黄籍了。你与我也随他们迁出啦。姐姐你看，汪养女——”

文书上写：「景熙八年六月十二，孤民庾含贞注为陈玠私府女使，户籍司主簿为保加印……景熙八年八月十九，籍主汪平之养女庾含贞迁籍，有司加印……」

庾含贞轻抚“养女”二字，不由心生感触。

闻杪从腰间暗袋中取出自己的籍契，展开和庾含贞手中这份凑到一起：“姐姐，我也是汪伯的干女儿，往后我们真的是一户姐妹了。”

庾含贞将文书同先前陈玠给的铜牌放在一处，好生收到衣柜中。

往后几日，似又回到大火之前。木樨斋已初具形状，那块儿黑石匾额亦刻好挂上，唯有些细处仍需打磨。

舜华居上下皆与陈玠一同筹备温淙的新婚贺礼，备下好几箱，可婚期却延后了半个月，只因北境传来捷报。

王盘初胜，擒先锋主将、屠二城，寿临王退守寿临西线。

天子大喜，满朝庆贺。连日宴席众多，温恪不愿自家小郎君的婚宴沦为欢庆捷报之下的陪衬，登门与亲家商议后延。

陈寿容本是隔两日就要来一回舜华居，不过，近日不知陈献容怎又起了意，要拉着她去城郊的一个小书院听学，她也就没空再来。二人乔装改扮，除了亲随之外无人知晓二人真实身份，王瞬英便由得她们去。

仲秋瓜果飘香，唯有黄芠的下落依旧不明。

今日，陈玠归家，是先前见过的李内监先行入门，而陈玠则披甲跟随其身后。几个生面孔抬着八大个木箱入府，落在舜华居前庭。

李内监身后小内官恭敬奉上一漆盘，其上摆放着一道圣旨。

“老奴恭贺骑都尉升迁之喜，往后应改口称中领军。”

李内监躬身颔首，继续道：“将军新旧功劳相加，往后执掌禁军更是名正言顺。陛下为将军加官散骑常侍，还请将军别忘了得空多多觐见。”

陈玠予汪平眼神示意，汪平上前双手接过圣旨。

“旧功不假，至于新功嘛，只因陛下高兴，奖赏资军。我所得，全赖陛下，李内监可安心。”

李内监笑道：“是是，将军谦逊。老奴今日差事总算圆满，便先告辞。”

“李内监好走。”

陈玠立于庭院中央，握手垂在腰间，目视着老内监和随行小黄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