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嘴张开的弧度不太自然。
隔着保鲜膜,就那么一口咬了下去。
他咀嚼着。
很慢,很费力,像是已经忘了如何用牙齿。
但是他就那么一口一口,隔着保鲜膜,把整个饭团吃了下去。
连同保鲜膜一起。
吃完,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好一会都没有动。
随后江知念看到,有两颗浑浊的,类似水渍的东西,从男人低垂着的眼眶里调出来,落在脏污的工作服上。
男人慢慢抬起头,看向江知念。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模糊的,类似满足和解脱的情绪。
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抬起手,指了指车门。
江知念侧身让开。
工作服男人僵硬的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打开的车门。
他下了车,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雾气中,消失了。
车厢里,其他的乘客骚动起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缓慢但是很坚定的,朝着江知念伸出手。
江知念把盘子放在旁边一个空座位上,开始分发饭团。
每一个接过饭团的乘客,都迫不及待的,用各自僵硬的方式开始吃。
有的狼吞虎咽,有的细嚼慢咽,但是无一例外,吃完之后,空洞麻木的脸上都会出现一种短暂的,类似活过来的神情。
而后,默默起身,下车,消失在雾气里。
分发到第五个饭团的时候,车厢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充满了恶意的骚动。
一个体型魁梧,穿着沾满暗红色污渍屠夫围裙的乘客,推开旁边两个瘦小的,摇摇晃晃站起来。
它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盯着江知念手里的盘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野兽的一样的后脚,似乎不满足等待,想要直接过来抢。
江知念没有动,只是抬眼看过去。
缠在她左手臂上的蛇蛇,忽然动了。
从江知念针织开衫的袖口探出头,身体没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微微昂起头,暗红色的蛇瞳冷冷的盯着那个屠夫乘客。
屠夫的动作猛地僵住。
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翻涌起强烈的恐惧。
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喉咙里低吼,变成了呜咽。
踉跄着后退,撞到旁边的座椅上,然后连滚带爬的缩回自己之前坐得座位,死死低着脑袋,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车厢里其他还有些躁动的乘客,瞬间安静如鸡。
江知念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弹出来的蛇脑袋。
蛇蛇也看了她一眼,血色的蛇瞳里,仍然没有什么情绪,重新懒洋洋的缩回去,只留下袖口一点微微的隆起。
江知念继续分发饭团。
最后一个饭团,她给了一个抱着破旧洋娃娃,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饭团,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小心翼翼的把洋娃娃放在旁边座位上,才捧着饭团,小口小口的吃。
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但是小女孩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甜甜的,只属于孩子的笑容。
吃完,小女孩抱起洋娃娃,对着江知念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声。
“谢谢,姐姐。”
蹦蹦跳跳的下了车,身影没入雾中,隐约还能听见她哼着走调,古老的童谣。
车厢空了。
只是剩下驾驶座位上,一个始终背对着,穿着老旧的八几年蓝白色公交司机制服的身影。
江知念端着已经空了的盘子,走到驾驶座旁边。
司机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双手握住方向盘的姿势,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承蒙惠顾。”
“15个饭团,算你十个。”
“怎么付?”
江知念声音中带着点轻快。
“……没……”
“没有……钱。”
司机沉默了几秒。
一个好像许久不曾说话喝水的沙哑声音响起。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动发声。
“没……钱?”
“以物易物,劳务抵扣,都行。”
江知念也不难为对方。
司机又沉默了一会。
才慢慢的,抬起一只带着白色线手套的手,伸进制服上衣的内兜,掏出一张叠起来的,泛黄的纸片。
纸片边缘毛糙,似乎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司机把纸片递给江知念,手有些抖。
江知念接过,展开。
纸片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的画着一张路线图。
起点是,江滨营地站,重点是老火葬场站,中间标出了七八个站点。
但在路线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小字注解:
幸福里站:午夜12:07,如果看见穿红色雨衣的女人招手,绝对不能停!加速冲过去。
滨江桥站:过桥时,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不要看后视镜。
造纸厂旧址:如果雾气变成灰绿色,立刻关紧所有车窗,不要呼吸,直接开出站三百米。
柳树巷口:路边穿校服的学生,如果他没有影子,别理他。如果有影子,但脚不沾地,立刻右转绕行西林路。
……
最后一行红字写的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
末班车,只带该带的人。多一个,少一个,都道不了站。永远到不了。
江知念看完,抬头看向司机。
司机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但肩膀微微垮塌了下去,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条线……”
“我跑了十五年……”
“知道的……都在这儿了……”
司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给你……”
“饭团……”
“值……”
江知念将纸片折好收入口袋。
“账,清了。”
她端起空盘子,下了车。
公交车的前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引擎重新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灯摇晃着,驶入浓雾深处,很快不见踪影。
浓雾开始慢慢散去,院子里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马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虽然饭团没收到钱,但是得到了能在这里更安全活下去的信息,也算不赔。
江知念走回店里,把控盘子放进洗碗池。
她从橱柜盯上,找到一块表面粗糙的深色木板,又在抽屉里找出一支白色的油漆笔。
走到门口,比划了一下,把木板挂在门边墙壁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用油漆笔,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下:
三食六季店规:
1.吃饭时,不要吓到其他客人。
2.记得付账。(支持扫码,现金,以物易物,劳务抵扣。)
洗完,江知念退后两步,看了看。
白色的自己在深色木板上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