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那条一直安静盘着的蛇蛇,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红宝石一样的蛇瞳,看向市场斜对面一条狭窄的,堆满了杂物的巷子口。
江知念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口,光线昏暗,对着几个脏兮兮的垃圾桶,苍蝇嗡嗡的绕着飞。
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蛇蛇一直盯着那里,信子轻轻吐了一下。
江知念看了几秒,转身,拎着东西往回走。
回到临江街17号铺面院子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了。
她将东西分门别类的在厨房放好,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把厨房里里外外彻底擦洗了一遍,灶台,油烟机,橱柜,地板,虽然看着都不脏。
之后,清点现有的厨具,缺的东西都记在纸上。
碗碟只剩下三四个,还是都是普通的瓷碗瓷盘,估计也不够蛇蛇吃几顿的。
下午,江知念紧赶紧的又出了趟门,去更远的建材市场和杂货店,买了些厚实的,耐用的加厚粗陶碗碟,又买了几个不锈钢盆和一套结实的竹制餐具。
顺便买了些简单的装修材料,把家里坏掉的灯管换了,给有些响的门上点油。
还给院子里石板缝里的杂草都拔了。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江边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江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来凉爽水汽。
江知念洗了手,围上深蓝色的围裙。
从新买的的米袋里舀出两杯米,淘洗干净,加了适量的水,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开始处理食材。
前腿肉洗干净,切成肉丁,用一点料酒,生抽,胡椒粉腌上。
胡萝卜,洋葱,土豆,都切成差不多大小的丁。
又泡发了一小把香菇,切丁。
拿了几根小葱,洗干净切碎。
饭这会也煮好了,热气腾腾,米香浓郁。
她打开锅盖,用饭勺把米饭打散,稍微晾凉。
炒锅烧热,倒油。
先把腌好的肉丁倒进去,翻炒到变色,逼出油脂和肉香。
下胡萝卜丁,土豆丁,洋葱丁,香菇丁,一起翻炒。
蔬菜丁在热油里变得油亮亮,洋葱甜香,胡萝卜清甜,土豆淀粉香,香菇特有的醇厚香气混在一起,被肉香拖着一层层散开。
等蔬菜丁炒到半熟,边缘微微透明,她加生抽,一点老抽调色,再来一点盐和糖。
翻炒均匀让每一粒食材都裹上酱色。
最后把晾到温热的米饭倒进去。
米饭和超好的配料混合,锅铲翻动,白色的米粒迅速染上酱汁的淡褐色,和五颜六色的蔬菜丁,油亮的肉丁均匀搅拌在一起。
热气蒸腾。
米香,菜香,肉香,酱香彻底混合,变成一种温暖踏实,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附和香味。
关火,撒上切的细碎的葱花。
葱花一遇热气,那股子辛香就窜出来,画龙点睛。
江知念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保鲜膜,撕下一大块,扑在案板上。
用勺子舀起一大勺还烫手的炒饭,放在保鲜膜中央,手指隔着保鲜膜,快速的那炒饭捏紧,压实,整理成一个个饱满的三角饭团。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做了大概十几个。
一个个三角饭团胖乎乎,油润润,透过保鲜膜能看到里面米饭的质地和蔬菜丁,肉丁的点缀。
她又在几个饭团外面多了一层,确保不会散开。
刚把最后一个饭团包好,院子里的光线忽然就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暗中自然的暗,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外面的光线都给吸走了。
江知念抬头。
心中叹气,自己还想着做点饭团,拿到营地里去卖……
这个念头还没有散。
玻璃门外,浓雾毫无预兆的再次弥漫开来,比昨天晚上更浓,更沉。
灰白色的,缓缓流动,几乎完全遮蔽了院子和外面的街道。
雾气深处,两点黄昏的车灯,晃晃悠悠的亮了起来。
不是汽车的车灯,光线要更加暗,更飘忽,像是老师公交车那种蒙着灰尘的灯泡。
随后是引擎沉闷,吃力的声音,由远而近。
一辆公交车,就这么从浓雾里缓缓驶出,停在了院门外面。
车身的油漆班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严重的铁皮。
车窗玻璃脏污一片,也看不出上面的污浊到底是什么。
里面影影绰绰,似乎是坐满了人。
车头上方挂着的线路牌,字迹模糊。
只能隐约看到44路,末班车几个字。
前门发出锈死的摩擦声,艰难的打开。
没有司机下来。
车子里的人也没有动。
只有那昏黄的车灯,固定的照着院门,照着门上那块还没有挂出去的,空白的木招牌位置。
江知念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反正东西做出来,卖给谁都是一样,顾客是上帝。
她端起那盘包好的三角饭团,走到门口,拉开门。
湿冷的雾气立刻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是许多年没有洗过旧衣物捂出来的霉味。
公交车前方依旧开着。
江知念端着盘子走了过去,踏上公交车低矮的台阶。
车里很暗,只有顶部几盏接触不良的灯管,时不时的闪烁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座椅是那种古早的硬塑料座椅,很多都破损了,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海绵。
车里坐满了乘客。
或者该说是,曾经是乘客的存在。
它们的身上穿着不同年代,不同季节的衣服,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还算整齐。
但是无一例外,脸色都是青白灰败的,眼神空洞,直勾勾的看着前面,或者望着窗外流动的浓雾。
身体有些呈现不同程度的半透明,有些则凝实的像是个活人,只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带来的胸膛起伏。
江知念走进车厢的时候,离门最近的几个乘客缓缓地,十分僵硬的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她,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看向她手里那盘散发着温热事物香气的东西。
空气里那股陈腐的霉味,似乎被冲淡了一点。
江知念走到车厢中部,停下。
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只有引擎轰鸣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今日特供:便携什锦饭团。”
“支持扫码,现金,以物易物,劳务抵扣。”
“有需要的么?”
没有人回答。
但是所有的乘客,齐刷刷的,将空洞的视线投向她手里的盘子。
乘客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微,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饥饿的躁动声。
江知念等了等,见车上乘客没有进一步表示,便拿起一个饭团,隔着保鲜膜,轻轻捏了捏。
温热的,柔软,又紧实的触感传递出来。
她撕开保鲜膜一角。
顿时,那股被包裹的,温热踏实的食物香气,猛地扩散开。
米饭的甜香,油脂的丰腴,蔬菜的清新,酱油的咸鲜,还有葱花那一点替身的辛气,混在一起,在一颗香气炸弹,在陈腐车厢里轰然炸开。
距离江知念最近的一个乘客,是个穿着褪色工作服,脸色灰败的中年男人,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那动作看起来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微弱的一点光,闪了一下。
他缓缓地,十分缓慢的,抬起一只僵硬的手,伸向江知念手中的饭团。
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江知念把饭团递给中年男人。
工作服男人接过去,动作依旧僵硬,但是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温热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三角饭团,看了很久。
才缓缓低头,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