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活确实不算繁重辛苦。

凌绾霜挽起衣袖，蹲下身，手握镰刀，一下一下利落割着猪草，草叶偶尔划过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细痕，割好便大把大把拢到竹篓之中。

沐季风和沈秋寒去到长青草的地块，弯腰弓背，镰刀起落，专挑鲜嫩适口的青草收割，额角慢慢渗出薄汗，不多时就装满一大筐。

白谷性子最活泼，在玉蜀黍地里来回穿梭，双手攥住玉米穗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饱满的玉蜀黍便落进怀里，随手丢进竹筐。他时不时故意抛弄玉米，差点砸到旁人，惹来几声呵斥，又嬉皮笑脸地继续忙活，还总回头打趣落在后面的沈逾。

沈逾此刻正弯腰垂首，指尖扣着玉米外皮，浑身沉乏未散，抬手的力道比平日弱了不少。连着试了两次，穗子都牢牢嵌在秸秆上，纹丝不动。

身侧忽然落下一道清静身影。

沈秋寒沉默上前，长臂微伸，稳稳扣住那截粗壮的玉米秸秆根部。他指尖骨节分明，微微一发力，清脆的裂响过后，紧实饱满的玉蜀黍便轻轻松松脱落下来。

他没有多言，顺势将掰好的玉米递到沈逾手边，掌心微微托着穗底，姿态自然又妥帖，低声开口：“这个难摘，拿去吧。”

谁知沈逾只余光淡淡扫过，并未伸手去接。

他微微侧过身，错开沈秋寒递来的手，自己再度抬手，沉下心稳稳攥住秸秆，稍一用力，终于将那枚玉米掰了下来。

“我自己可以。”沈逾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起伏，说完便把摘下的玉米丢进筐中。

沈秋寒递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

日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静默悬了片刻，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蹭过掌心，没有再开口劝说。

只低头转过身，默默俯身，替他把周边几枚难掰的老熟玉米尽数利落摘下，一一放进两人共用的竹筐里，动作依旧沉稳安静。

沈逾看都未多看一眼身侧人的举动，只顾埋头继续收拾手边的田垄，专心忙活手头的活计。

整片玉米地里风叶轻响，白谷的笑闹声、凌绾霜割草的沙沙声错落交织，唯独这一隅，安静得悄然无声。

等一切都忙完，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几人跟隔壁大婶道别，踏着落日余晖，一同回到清怀堂。

院中的日头渐渐西斜，劳作了大半日，所有人都满身草屑尘土。

其他人各自忙着收拾农具、拍打身上的泥土。沈逾浑身提不起劲，径直走到堂内的桌案旁，懒懒趴伏在桌面上，胳膊垫着脸颊，出声问道：“那桩主要的委托任务，什么时候才有动静？”

心底暗自腹诽，今日这般劳碌，竟比自己年少练功之时还要疲累几分。

堂中静了片刻，沈秋寒立在一旁，将收整妥当的镰刀靠在墙角，淡淡开口：“暂且还没有消息。今夜恰逢城郊开夜市，逢每月望前集会，市井热闹，不妨出去走走散散心。”

白谷当即眼睛一亮，立刻应和：“夜市自然要去，闷在堂中反倒无趣。”

沐季风把农具一一摆放整齐，略一思忖，缓缓点头：“也好，只是切莫四处乱跑，不要走散。”

凌绾霜也颔首应允，愿意一同前去。

沈逾从桌案上抬起头，虽浑身乏累，却也被夜市勾起几分兴致，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众人简单掸去衣衫上的草屑尘土，锁上清怀堂的院门，结伴往城郊的街市而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沿街一排排灯笼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晕铺洒长街。夜市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街上人实在太多，挨挨挤挤，沈逾只顾着东张西望，不知不觉间，便和其余几人冲散了。

周遭尽是陌生的面孔，四下望去，已经看不见白谷他们的身影。沈逾心里不由得焦急，踮起脚尖，在人堆里来回张望，四处搜寻同伴的踪迹。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拽住了他的手腕。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多人，一个人也能走丢。”

沈逾猛地转头，灯笼的橘红光晕落在来人脸上，眉眼清晰，正是沈秋寒。

他下意识猛地用力，把手腕从对方掌心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小半步：“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沈秋寒没有接话，既不反驳，也不辩解，就静静立在一旁，由着他逞强。

沈逾抿了抿唇，继续往前逛，走走停停，不多时，脚步停在了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

摊上各式各样雕花面具摆得满满当当，色彩鲜亮。他伸手拿起一只，往脸上戴好，低头看向摊边摆着的铜镜。

心底暗自腹诽：哇，确实比那些白底胡乱涂颜料的好上万倍，模样倒是挺好看。

站在身侧的沈秋寒看他看得入神，随手拿起另一只，款式一模一样，只是配色和沈逾那只并不相仿，也戴在了自己脸上。

沈逾摘下手中的面具，刚一转头，便撞见戴着面具的沈秋寒，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隔着面具，沈秋寒的声音稍稍闷了一点：“如何，可以吧？”

沈逾愣了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沈秋寒便转头朝向摊边的老板娘：“这两个，我都要了。”说罢取出银钱付与对方。

沈逾心想，白拿的不要白不要，也不推拒，对着老板娘开口，想要一根细绳。

“劳烦给根绳子。”

老板娘笑着应下，递过细绳：“公子，要不要奴家帮你拴在脑后？”

沈逾正要开口说不必麻烦，沈秋寒已经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绳子。

他微微凑近，指尖动作利落，绕过面具两侧的绳孔，绕到沈逾脑后，飞快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面具稳稳妥帖挂在沈逾的脸上。

沈逾微微偏过头，低声道：“我可不会帮你系。”

沈秋寒没有言语，只是抬步，任由他走在自己身前，顺着人潮继续往前。

沿街吃食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糖炒干果、各式点心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插在草垛上，晶莹剔透，可沈逾的目光，径直被不远处蒸笼腾起白雾的摊子勾住。

一笼笼软糯的桂花糕摆放在案板上，甜香随风漫开。沈逾脚步直接顿住，站在原地挪不开步子，目光牢牢黏在那一盘盘糕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