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扬鞭轻喝,清脆鞭声划破晨间静谧。
哒哒马蹄碾过青石板街巷,厚重木轮缓缓滚动,载着一行四人与满车行囊物资,彻底驶离了熟悉的城镇街巷,朝着千里之外云雾深锁的罗浮山缓缓行去。
前路漫漫,山水迢迢,绝非朝夕可至。
此行横跨数州,官道绵延曲折,南疆丘陵水网交错,山道盘绕连绵,车马行速受限,往返本就耗损时日。众人心里皆是清楚,此番远赴岭南寻药,是一场需耐住风尘、步步前行的漫长征途。
车厢宽敞安稳,内里铺着厚实棉垫,堪堪滤去大半路面震动,却隔不断沿途流转的山河风物。
白谷靠在窗边,半掀车帘,目光望着飞速倒退的市井屋舍。晨光大亮,铺洒在郊外阡陌之上,田畴平整,青苗叠翠,近处流水环村,远树含烟。不过半日光景,熟悉的城郭烟火便尽数退至身后,天地间只剩开阔长路与无边风物。
“从前只听旁人说起南疆风貌,总觉得是传闻夸大。”白谷撑着窗沿,看得目不暇接,语气轻快,“今日真正走这一路,才知南方山水是真的温柔,连风都比我们家乡和缓许多。”
沈逾静坐身侧,身姿端宁,闻言缓缓弯了弯眉眼,声线清和:“南疆水土温润,风物自然灵秀。此番路途虽远,一路山水相伴,也算不负此行。”
白谷轻轻叹气:“只是路途实在太远,我先前还以为最多两日便能抵达,谁知要走上四日。也不知林府那位夫人,能否稳稳撑到我们寻药归来。”
“凌姑娘先前诊脉已然定论,胎元根基尚在,只是体虚不稳,一时无碍。”沈逾安抚道,“我们脚程不慢,一路顺利,定能赶得上。”
说话间,白谷目光无意间一瞥,恰好看见沈逾袖中微动。
他眼尖,当即轻笑出声:“好啊,路途枯燥,旁人都在安分观景养神,唯独你藏私货?”
沈逾微怔,随即无奈抬手,从随身锦袋里取出一方精致油纸小包。层层拆开,里头是一块块切得整齐的桂花糕,糕色莹白,缀着细碎桂花,清甜香气瞬间漫开在车厢里。
是他临行前特意备好、私藏爱吃的零嘴。
沈逾浅笑道:“久坐无趣,备了些小点垫口。路途清淡,甜些也能解乏。”
说着便将桂花糕一块块分出,递向众人。
白谷欣然接过一块,入口清甜软糯,桂香绵长,瞬间驱散大半赶路的沉闷:“还是你细心,我们一路只备干粮清水,倒没想过带些细巧吃食。”
凌绾霜也伸手接过,轻声道谢,慢慢尝了一口。路途风尘枯燥,这点清甜小点,倒让漫长颠簸的路途多了几分温润烟火气。
沈秋寒独坐最前,脊背挺拔如松,眉眼清冷淡然。他本不需这些零嘴,却也抬手接过一块,淡淡颔首致意。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车轮滚滚的平稳声响,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温柔安稳。
片刻后,白谷一边细品糕香,一边闲聊:“等这事了结回清怀堂,我定要好好歇上几日,日日清闲,不用日夜赶路奔波。”
沈逾闻言浅笑:“连日车马劳顿,确实疲累。待此事尘埃落定,大家都可好好休整。”
凌绾霜端坐车厢一隅,神色安然沉静。她膝头摊着一卷泛黄古籍,指尖轻落纸页,目光垂落,静静细读字句,眉眼平和,不为前路风尘所扰。
沈秋寒一路甚少言语,闭目养神之时,亦暗自辨听风声、观天色、记路途。此行牵扯人命安危,山路险异,他需将沿途路况、天时风物尽数了然于心,稳妥把控全程。
马车稳稳奔行在规整官道上,一日光景悠悠而过。
越往南行,地貌风貌愈是迥异。北方坦荡平原彻底消弭,入目尽是南□□有的丘陵景致。山势层层抬升,不似北地山川雄峻苍莽,反倒温润绵长。远山层叠如黛,连绵无际,近侧林木葱茏,古木虬枝盘错,绿荫遮覆四野。溪流随处可见,绕山穿田,碧水澄澈,石间流水叮咚,风穿林叶簌簌,天地间尽是清润草木气息。
白日车马不休,众人轮流休憩观望,渴饮清水,饥食干粮,简简单单打发路途三餐。
白谷咬着麦饼,随口闲聊:“好在林府备的干粮充足,口味也清淡,路上吃着不腻。若是日日吃重油重荤,这般湿热天气,怕是早就坏了。”
“远途行路,本就宜清淡饱腹。”沈逾道,“干粮耐存、清水充足,已是周全。林家人心细,想得稳妥。”
“确实。”白谷点头,“不仅备了吃食,连后续进山的器具都提前备好,倒是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凌绾霜适时抬眼,轻声接话:“林家夫妇情深,林老爷忧心妻儿,自然事事思虑周全。也正因执念深切,才会病急乱投医,误用凉药伤身。”
沈秋寒闻言缓缓睁眼,淡淡出声:“寻常人家不懂辨证药理,只会盲从偏方,也是常事。此番我们进山顺利,便可化解祸端。”
待到残阳西坠,霞光铺满江天水色,车夫方才勒马停步。
第一日暮色,众人落脚官道旁临河小镇。街巷依水而建,两岸民居鳞次栉比,石桥卧波,晚风携水汽拂面,温润怡人。沿街摊铺林立,往来行旅络绎不绝,烟火喧嚣,暖意融融。众人安顿马匹行囊,择一间洁净客舍歇息,一夜安稳无扰。
翌日破晓,天色微明,众人再度启程。
第二日的路途,山河景致愈发清绝。
官道沿山势水脉蜿蜒向前,两侧草木愈发繁茂苍郁,佳木参天,修竹丛生,遍地野花零星缀于青石草丛之间,深浅错落,雅致清丽。晨间薄雾漫过山腰,轻烟似絮,缠绕林麓,将连绵山峦衬得愈□□缈悠远。风过林梢,携着湿润土气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一路行来,不见北地风沙凛冽,唯有南疆山水温柔绵长,一山一景,一水一韵,步步皆换新色。
白谷大半时辰倚窗观景,眼底满是新鲜:“北地多阔野长风,南疆尽曲水青山,同为天地山河,气韵竟是全然不同。我从前常年在外奔走,却极少踏足岭南,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从来如此。”沈逾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景致,轻声接话,“罗浮山能孕育独世灵药,便是因这一方独异山水,云雾常驻,水汽充盈,地气温润,滋养万物。寻常浅山浅薄,自然生不出这般珍物。”
凌绾霜此时恰好翻过一页古籍,抬眼望向远方重叠青山,缓缓道:“山川灵秀聚于深处,药草灵性亦随地气而生。我们要寻的三味药,皆喜阴湿云雾之地,也唯有罗浮深谷可成。”
白谷听得认真,顺势问道:“凌姑娘,那紫茎黄精、云雾石菖蒲、云雾灵芝,当真别处一株也寻不到?”
“并非绝对无有,只是药性天差地别。”凌绾霜耐心解释,“普通黄精性平补气,却无温宫固胎之力;寻常石菖蒲仅可安神,无解郁稳胎奇效。唯有罗浮幽谷云雾常年浸润,地气独异,方能养出对症灵药。”
“原来差别在此。”白谷恍然点头,“如此说来,这一趟深山之行,是非去不可了。”
沈秋寒睁开眼眸,目光远眺前路无尽山峦,语气沉稳:“前路地势渐高,山路将险,明日转入乡道,路况便不会如此平整了。诸位务必养足精神,不可松懈。”
几人应声颔首,各自收敛闲谈,静静养神蓄力。
一语成谶。
第三日天明启程,平坦宽阔的官道彻底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