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正式转入深山乡道,路面皆是经年车马踩踏的碎石土路,凹凸起伏,坑洼错落。车轮碾过乱石,颠簸剧烈,车厢晃动不止,坐立难安。原本安稳的路途骤然变得崎岖,车行速度骤缓,行进艰难万分。
一路颠簸半个时辰,众人皆是微微头晕发沉。
白谷按捺不住,掀帘出声:“这路实在太过颠簸,再坐下去,怕是骨头都要颠散了。方才平稳官道还能闲坐说笑,如今连坐稳都难。”
沈逾亦是微微蹙眉,轻声道:“乡道崎岖,车马难行,山间土路本就如此。不如暂且下车步行,缓一缓气力,也可活动筋骨,免得久坐淤闷。”
沈秋寒微微颔首应允:“可行。慢行休整,也稳妥些。”
几人遂示意车夫停车,依次下车踏地。
双脚落于实土,颠簸眩晕之感尽数散去。众人缓步沿山路前行,车马紧随身后缓缓挪动。身旁林深树密,山风穿林而过,凉意习习。道旁杂草丛生,溪涧纵横,山石嶙峋错落,无人修整的山野,带着浑然天成的苍茫野意。
人烟愈发稀疏,十里难遇一户人家。偶见深山村落,亦是低矮茅屋散落山脚,村民布衣素履,依山而居,与世隔绝,风气淳朴,却也自带深山独有的拘谨与肃穆。
白谷边走边看,随口闲聊:“这般偏僻山野,村民常年居于此处,出入不便,想来日子也算清苦。”
“靠山吃山,各有活法。”沈逾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周遭山林,“山中物产丰富,草药、山菇、野果、猎物皆可度日,虽不富庶,却也安稳自足。”
凌绾霜轻声补充:“也正因与世隔绝,此地习俗、忌讳、山中山规,都与外界大不相同。越靠近罗浮山,山林规矩便越多。”
“规矩?”白谷好奇,“莫非进山还有许多讲究?”
“自然有。”凌绾霜点头,“深山有灵,乡民敬畏,世代累积,便成规矩。只是寻常时日,外人大多不知。”
几人一路闲谈,走走停停,时而观山望水,时而闲话家常,疲累散去不少。
直至暮色沉沉,日头彻底沉落西山。
前路再无集镇客舍,放眼望去,唯有连绵山林与沉沉暮色。
车夫停稳车马,上前躬身回话:“诸位公子姑娘,前方数十里皆无人烟,今夜没法落脚村镇,只能就地在路旁平整处搭篝火过夜了。”
沈秋寒微微颔首:“无妨,就地休整即可。”
几人一同动手,寻得一处背风平坦的林间空地,捡拾枯枝干草,堆砌成垛。星火引燃,篝火冉冉升起,橘红火光跳动,驱散山间暮色寒凉,也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马匹拴在旁侧树干,低头悠然啃食野草,行囊干粮尽数摆放整齐。夜色渐深,星河垂落天幕,山间虫鸣低吟,晚风簌簌,四下静谧悠远。
夜色深沉,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几人脸颊暖亮。
白日一路行游闲谈,此刻夜色安宁,几人便围坐篝火旁,随意闲话度日。
白谷伸手烤着暖意,慢悠悠道:“说来也是奇妙,前几日还在热闹城镇,今日便露宿山野,天地为庐,草木为邻。”
“行路本便如此,起落无定。”沈逾道,“既是历练,也是磨砺。”
“只是夜里山风偏凉,好在有篝火取暖。”白谷轻笑,“若是没有火,今夜怕是难挨。”
凌绾霜静静望着跳动火光,轻声道:“山林入夜寒凉,湿气尤重,好在我们停留处背风干燥,不至于染受寒湿。”
沈秋寒端坐一侧,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密林,时刻警醒,并未完全放松。
一路沉默赶车的老车夫,见夜色已深、四下无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常年走南闯北的沧桑,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诸位公子姑娘,老汉看你们气度不凡,应当是第一次往这罗浮深山来吧?”
白谷应声:“确实头一回。我们此番入山,只为寻几味药草。”
车夫闻言点点头,神色愈发郑重:“既是为采药进山,老汉便多嘴提醒几句。这深山周遭的村落,习俗古怪得很,白日敬山祈福,入夜绝不进山。村里老人代代传训,暮日之后,山灵归谷,生人勿近。”
白谷闻言心头一紧,却仍故作轻松:“不过是寻常山林,为何入夜便不能靠近?莫非夜里山中猛兽横行?”
“猛兽倒是其次。”车夫喉间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阴冷旧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森森凉意,道出当地流传百年的恐怖山谣异闻。
“这一带山里,自古便有怪谈。村里人都说,罗浮深谷不止生灵药,更藏阴异。白日山养人,夜里山藏影。每到月暗无星的深夜,深山雾谷里会起怪雾,雾里有游走黑影,无声无息,不沾草木,不见足迹。
老一辈采药人传,但凡有人贪夜进山,或是暮色未退深入幽谷,第二日必定踪迹全无,尸骨无存。
更有一则当地人人皆知的山谣:
暮雾锁青崖,夜影渡山家;
生人贪深谷,来日不还瑕。”
晚风忽然微凉,轻轻扫过林间,篝火微微摇曳,光影乱晃。
车夫继续道:“镇上人都说,不是山中凶险害人,是山里藏着东西,不喜生人惊扰。白日云雾散开,万物安然,一旦入夜,幽谷雾起,便会拘人踪迹。这些传闻代代相传,绝非空穴来风,故而周遭村落,入夜无人敢近山半步。”
这番话语落尽,林间虫鸣似都淡了几分。
白谷脸上的好奇尽数褪去,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寒意,下意识望向远处漆黑深沉的山林:“竟还有这般怪事……我原以为只是乡里传言吓唬孩童,没想到代代当真谨记。”
沈逾眸光微沉,静静望向深林暗处,缓声道:“深山幽谷,人迹罕至,常年云雾不散,地气诡异,滋生传闻也属寻常。只是无风不起浪,流传百年,未必全然是虚。”
凌绾霜合上古籍,抬眼望向沉沉远山,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思:“灵药滋生之地,本该地气清和、山性安稳。若真有阴异萦绕,只怕幽谷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变故。”
唯有沈秋寒神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开口稳下心绪:“传闻虚实难辨,不必妄自心慌。我们恪守分寸,白日进山,日暮必归,不触夜雾,不探深幽,自可无恙。”
几人闻言纷纷收敛心绪,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篝火依旧跳动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