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光破晓,众人收拾行囊,熄去篝火,再度登车启程,奔赴最终目的地——罗浮山脚长宁镇。
一路向南,愈近大山,雾气愈重。
午后时分,连绵巍峨的罗浮群山彻底展露全貌。千峰耸立,层峦叠嶂,主峰飞云顶隐于茫茫白雾之中,云雾翻涌流转,终年不散,山势雄浑,雾色缥缈,既有山川雄峻,又有幽谷深幽,一眼望去,壮阔又神秘。
白谷掀帘远望,忍不住轻叹:“这便是罗浮山?果然气势不凡,比沿途所有山川都要巍峨。也难怪能生出世间罕有的灵药。”
“山越深,雾越重,药越灵。”沈逾望着群山,缓缓道,“此番机缘与凶险并存。”
凌绾霜轻声道:“待入山之后,需步步谨慎,不可贸然深入未知地界。”
沈秋寒微微颔首:“明日进山,全员结伴同行,不可单独离队。”
夕阳西斜之时,车马缓缓驶入长宁镇。
此地是罗浮山脚最大的集散重镇,依山而立,因山繁盛。镇中民风习俗尽数依托罗浮山而生,烟火鼎盛,市井繁华。沿街商铺多售山货草药、攀山器具、竹编蓑衣,往来之人皆是采药客、行旅商人、四方访客,人声错落,烟火不息。
此地最盛的旧俗,便是暮山祈福。
因罗浮深谷险异、雾变难测,千百年来,当地百姓与往来旅人皆守此规:每日暮色降临,必至镇口山灵祠焚香祈福,祈进山平安、归途顺遂、无灾无扰。
此刻恰逢暮时,祠前香火袅袅,青烟扶摇升空。镇上男女老幼井然列队,手持清香,虔诚拜祭,祠角风铃随风轻晃,清越声响漫遍整条长街,肃穆安然。
众人寻临街雅致客栈安顿行囊,卸下连日风尘疲惫。一路四日奔波,车马劳顿,众人决定在此休整一夜,采购齐全明日徒步进山的绳索、柴刀、蓑衣、干粮,顺带观望一番此地独有的暮山古俗。
晚风拂面,裹挟山间湿润草木气息与淡淡香火味,温柔绵长。
四人缓步走在青石长街,看沿街摊贩叫卖,看往来行人祈福,市井烟火温暖祥和,一派太平安稳之景。
白谷看着往来祈福的百姓,轻声感慨:“此地百姓当真敬畏山林,日日祈福,岁岁遵从,倒是少见。”
“靠山而生,畏山而存,是世代安生之道。”沈逾道,“他们日日与大山为伴,比外人更懂深山莫测。”
凌绾霜望着远处云雾沉沉的罗浮山轮廓,神色沉静:“敬畏从不是愚昧,是久居深山之人,从无数得失里攒下的自保。”
沈秋寒立在身侧,默然望着那片被浓雾紧锁的群山,眸色沉静无波。
可无人知晓,这份祥和之下,暗藏暗流。
偶尔掠过街巷的晚风会无端骤凉,远处深山风声断续细碎,似有低喃隐约藏于风里,转瞬即逝。街边年迈采药老者遥望罗浮浓雾深处,眼底藏着深深惧意,匆匆侧目,不敢久望。
唯有凌绾霜心性敏锐,通晓山林气场变化,隐约辨出山间漫来的雾气里,藏着一丝滞涩阴冷的异样,绝非寻常夜山之气。
她微微蹙眉,望向雾色沉沉的罗浮深谷。
四日风尘落定,大山在前。
一夜安歇,天光破晓。
罗浮山的晨雾比往日更柔更淡,薄薄一层浮在镇子檐角,将整座长宁镇笼得温润朦胧。天刚透亮,镇上便已人声涌动,街巷间炊烟袅袅,处处飘着熟食香气与浅淡香火味。
今日恰逢长宁镇一月一度的酬山谢神宴,是当地延续百年的老习俗。
镇上世代靠山而生,敬畏山灵、感念山林馈赠,每月此日,全村人便会齐聚宗祠广场,摆席祭山、饮酒欢聚,祈愿当月入山之人平安无险、山林物产丰饶。
四人推开客栈房门时,整条长街皆是热闹景象。
村民家家户户提着食盒、端着酒坛往广场走,遇见他们四个陌生外乡人,非但无半分疏离,反倒格外热忱淳朴。几名早起的妇人率先笑着上前,言语温软,盛情相邀。
“几位公子姑娘是外来采药的贵客吧?来得正好!今日我镇酬山宴,最是吉利!”
“来都来了,务必入席坐坐,沾沾山灵福气,也好保你们进山一路顺遂!”
“是规矩也是心意,外来旅人赶上酬神宴,万万没有躲开的道理!”
话语恳切,笑容热忱,层层围拢过来,半点不让人推辞。
此地乡风最重待客之道,又敬进山之人的胆识,四人远道而来为救人采药,在村民眼中便是心怀善意的贵人盛客。这般真心盛情,强硬推脱反倒显得失礼淡漠。
沈秋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多谢乡亲盛情,那我们便叨扰了。”
几人随着村民一同前往镇中心宗祠广场。
偌大广场早已布置妥当。宗祠正前设香案供台,瓜果、粗粮、山蔬、野味整齐陈列,香炉青烟袅袅,徐徐升空。广场空地摆着数十张长条木桌,长凳分列两侧,家家户户自带酒菜拼席共聚,热闹却不嘈杂,井然有序,满是古朴山镇的烟火暖意。
四人身为外来贵客,被村民客气引到靠前的席位落座,紧邻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桌上摆满当地特色吃食:油润的山菌小炒、清鲜的溪鱼干、熏制入味的山肉、清甜的野果蜜饯,一碟碟错落摆满桌案。桌角立着陶制酒坛,封泥刚拆,醇厚的米酒香气缓缓漫开,清冽甘甜,闻着便知是自家经年酿造的好酒。
待全员落座,老者焚香拜山,礼成一声落定,宴席正式开席。
镇上村民素来好客,尤其敬重敢入罗浮深山采药之人。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各村的青壮年、年长乡邻轮番上前敬酒致意。
敬酒说辞皆是淳朴真心,无非祝愿进山无险、归途安稳、事事顺遂。
白谷最懂市井人情,嘴甜活络,遇上敬酒便笑着以茶代酒,几句客气话便轻巧推脱;凌绾霜安静端坐,举止端雅,镇上民风守礼,从无劝女子饮酒的规矩,全程皆以清茶相待,安然自若;沈秋寒分寸拿捏极稳,逢长辈敬酒便浅抿一口以示尊重,后辈敬酒便抬手婉拒,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不多饮半分。
唯独沈逾性子温软谦和,待人向来温柔敦厚,素来不擅长拂人好意。
但凡有人上前举杯,他皆是眉眼含笑,端正回礼,坦然饮下。
最先敬酒的是几位白发老者,年岁最长,沈逾敬重乡老,杯杯尽数饮尽。米酒入口清甜柔和,不烈不呛,初尝只觉顺口,并无半分灼人酒意,他便未曾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