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月棠眼睛一亮:“你竟带着琴!”
“谢百昨日才从当铺把它赎回来。”谢倦指尖轻拨,试了个泛音,“之前有一次来此地钱带少了,只好把它当了。”
“来段《醉渔唱晚》!”陈茗才不管这琴是捡来的买来的还是赎回来的,只管叫好。
琴声乍起,惊飞岸边白鹭。谢倦弹的却是《阳关三叠》,指尖力道极重,完全不似平日慵懒模样。杜先生忽然坐直身子,用没底的茶盅敲着船帮相和。
“渭城朝雨浥轻尘——”老人沙哑的嗓音唱起曲来竟格外地苍劲。
“客舍青青柳色新。”陈茗不知不觉接了下句。她望向河岸,这个季节,柳树早就没有绿叶了。
琴声悠悠,忽急忽徐,别有一番苍然。
是啊,她怎么忘了,谢家大少爷,颇通琴棋,足够技惊四座。就是书法嘛……谢倦写得一手烂字。
而书画本是一家,他对后者更是毫无天赋。
琴声忽然一转,竟成了市井小调。谢倦挑眉看向柳烟儿:“不知道镖局姑娘可会唱这个?”
“《一剪梅》?”柳烟儿果然跳起来,“我娘生前常唱!”她一脚踏在船舷上,和着琴声开嗓,竟是意外的清亮。金铃、琴声、水波搅在一起,大家都跟着哼起来。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谢倦再次拨转琴弦。
“陈丫头。”陈茗抱膝听着,杜先生忽然凑过来,他身上酒气混着墨香,“你可知谢小子为何偏弹《阳关》?”
不等她答,老人自斟自饮道:“十年前我教他第一支曲子就是这个。那时他娘就在旁边看着,小混蛋吓得弹错好几个音。”
琴声此刻正到“西出阳关无故人”,谢倦却突然刹住。
“手生了。”他轻描淡写地盖住琴面。
陈茗心中暗笑,每次文鹤舟记不清的谱子的时候就爱用这一招。
“朱姑娘,借萧一用。”
朱月棠解下腰间玉箫,递给陈茗。
“我吹箫带你,你跟着一起。”
箫声清冷,琴音温厚,分外地和谐。柳烟儿不闹了,趴在船边用手指划水。杜先生摸出最后半壶酒,给每人倒了一盅。
“敬少年。”老人举杯,眼里映着粼粼波光。
陈茗仰头饮酒,辣得眼眶发热。她看见谢倦紧紧握住朱月棠的手,看见柳烟儿拿树枝去够流水的脸,最后悄悄把酒倒进江水。
很多年后,陈茗不太记得那晚大家都说过什么,唱过什么了,她只记得柳烟儿歌音清亮悦耳,朱月棠一支解红舞跳得轻快,琴弦上跃动的月光,还有杜先生打着拍子时,那套没底的茶盅发出的空空声响。
暮色四合时,杜先生抱着空酒壶睡着了。
柳烟儿解下外袍给他盖上:“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她轻声说。
少年们背靠着背,在船头坐了很久。
月光无声,江流不止。
十月的运河泛着粼粼金光。风正细,柳又斜。他们的船混在盐商队列里不快不慢地行进着,朱漆船板上“谢”字旗迎风猎猎。
杜先生刚刚写好给谢夫人的信,温了一壶酒喝。他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到时候照着信读总归是没问题的。
谢倦靠在杜先生身边,正在商量着什么。说到有意思的地方,杜先生忍不住拿信拍谢倦的头。
“先生莫打!”谢倦乖觉地避开。
“哼!你娘应该不会把朱丫头赶出去吧……”杜先生若有所思。
“不会不会,那哪能啊?俺娘不是那么粗鲁的人嘛……”
“嘿,你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老夫撒上娇了……”
陈茗倚着船舷眺望,风声送来两人对话的余音。几人这一路从淮河经汴河转入黄河,又从龙门渡转入汾河,本该是顺风顺水的路程,不知怎么地从今天早上开始,她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但愿一切都好。
她正想着,忽然远处芦苇荡中闪过几道黑影。
“那是什么?”陈茗眯起眼睛。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突然破空而来,钉在桅杆上。箭尾缠着的红绸被河风扯开,赫然现出个狰狞的鬼头图案,獠牙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