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刚要放下心来——“先生——快来人啊——”
雨点击打船篷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棺木。
“江经略使,你说,我是军医,这要是受了箭伤或是中了毒,我都有办法。但是杜老年纪大了,经脉老了,折腾不起了,唉,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这这这,这是干什么呢!”大夫愁眉苦脸地在江行之面前好一通废话,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陈茗望着杜先生青白的面容,突然想起他是谁了。
杜方,字禹声。
二十四岁会试甲等入仕,在太学院任学正。五十岁后开始云游四方,先后在宣州、青州、许州、晋州的私塾任教,七十岁才回了老家。一生以任教为己任,桃李天下。
朱月棠正伏在杜先生膝头抽泣,肩膀微微颤抖。陈茗红着眼睛在翻找伤药,药瓶碰撞的声音在逼仄的船舱内显得格外刺耳。
“人老啦,不用找啦。”杜先生的声音虚弱而平静,“陈丫头,你过来。”
听到老人叫自己,陈茗还有些惊讶。毕竟,她可不是杜先生的学生。
“您的伤……” 陈茗赶忙凑到杜先生身边。
杜先生却只是微微摇头,浑浊的眼珠转动,定定地看向她。
“你的外祖,是徐锡吧。”
“您认识我外祖父?”
“本来我还在想这小丫头是谁呢,原来是,徐老头的乖孙。”杜先生这时候也仍旧没改了毒舌,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怀念。
“你刚出生那会儿,我去翰林院拜访徐老头,他年纪可比我大,名气也比我大,我等了半天才见到他。我以为他是在接待客人,你猜怎么着,他翻了一下午词典给你取名字。”杜先生回忆起那段往事,声音里带了些笑意。
“后来他致仕了,我和他老有书信往来,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还说,你是他子孙辈里,最像他的人。”
“杜先生……”陈茗听他提起外祖父,不由泪盈满眶。
老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了故人。
“陈丫头,我看出来了,这里面,属你最有城府,你啊帮我看着点儿谢小子,要是他对朱丫头不好,你可得帮着朱丫头啊。”
“这个自然。”陈茗抬手抹去眼泪。
“谢小子,天生聪明,要我说啊,这天下的钱财要他想,可以占掉一半去。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还有,你怎么会招惹到江行之呢,那可是个阎王爷。”
“江行之?”
“当朝侍郎,京畿经略使,他正好在附近,恐怕是来查案的。”
陈茗早猜到胡江应是朝中大员,却没想到是如此答案。明明她就在风月司,却从未打听过江行之相貌如何。
杜先生的语速越来越慢了,每一个字都在耗费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先生,您撑住啊!”陈茗声音发颤。
“你别怕,他,他是个好人。我恐怕……朝里有人、有人要害他。”杜先生断断续续道。
陈茗已经开始手足无措了。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也缓缓垂下。
“哎,看来,我是等不到谢小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消散在雨声中。
朱月棠泪如雨下。
陈浑身发冷,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哭都哭不出来。
“给先生拿件干净的衣服来。”谢倦的声音突然从舱门处传来,低沉而克制。
陈茗猛地抬头,看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朱月棠慌忙翻出一件素白的中衣递过来,手指仍在发抖。
谢倦接过衣服,沉默地走到榻前,俯身替杜先生整理衣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陈茗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想起了杜先生家门前那两株老梅。杜先生还说,等他回了应天府,要去看花呢。
“真难过啊。”她心中无声道。
江行之还在舱外站着。
“对不起、真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先生,我没想到闹得这么大,还害了先生一条命。”
是柳烟儿的声音。
她怎么还在?!
“你怎么还活着?!”朱月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舱外。
“月棠,回来,没事的。”谢倦哑着嗓子开口。
谢倦第一次见到杜方,是在一个寒冷腊月。那年他八岁,还没有取表字,街坊都唤他“谢小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