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的语音。
她点开,方母的声音又急又尖:“小晴,你下班回来的时候买点排骨,小宝要补钙。还有,你弟媳说想吃草莓,你买一盒。”
方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下班后,方晴没有立刻回家。她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盒草莓、一把青菜、一袋大米。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字:一百四十七块三毛。
她掏出手机扫码。
支付成功:147.30元。
余额:141,282.70元。
她把数字记在心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方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一边打游戏一边抽烟。茶几上摆着啤酒罐和花生壳,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
“姐,你回来了?”方磊头都没抬,“饭什么时候好?我饿了。”
方晴拎着菜走进厨房。
水池里又堆满了碗——午饭的碗,没人洗。
她把菜放下,挽起袖子。
晚上七点,饭菜上桌。
排骨炖土豆、清炒青菜、番茄蛋花汤。方母尝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周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大姑姐,这个菜有点老。”
方磊埋头扒饭,什么也没说。他从来不评价方晴的厨艺,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只要有的吃就行。
方晴坐在桌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反驳,没有力气解释,没有力气为今天王姐的挑剔、母亲的命令、弟弟的无视、弟媳的挑剔感到委屈。
她只是累。
圆圆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她看了方晴一眼,小声说:“妈妈,你多吃点肉。”
方晴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圆圆碗里。
“妈妈不吃,圆圆吃。”
晚上九点,方晴终于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她回到小书房,圆圆已经洗好脸刷好牙,坐在床上等她。
“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圆圆举起一张纸,“我画了你。”
方晴接过来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高的那个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脸上画着大大的笑容。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也在笑。
“圆圆画得真好。”方晴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妈,”圆圆看着她,“你今天开心吗?”
方晴沉默了一秒。
“开心。”她说,“妈妈找到工作了,以后就有钱了。”
“那是不是就不用给别人了?”圆圆问。
方晴愣了一下。
“妈妈,姥姥和舅舅总是跟你要钱,”圆圆的声音很小很小,“你给了他们,妈妈就没有了。我不想妈妈没有钱。”
方晴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
“圆圆,妈妈答应你。”她哽咽着说,“妈妈不会一直这样。妈妈会想办法的。”
圆圆没说话,只是用小手拍了拍方晴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晚上十一点,圆圆睡着了。
方晴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改今天的推文。
手机亮了。
母亲又发了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小晴,下个月的物业费又快到了,你提前准备好。”
方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上的记账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
**“第一天上班。给家里买菜买肉买草莓:147.3元。今天总共被使唤:18次。说‘好的’:12次。说‘知道了’:6次。没有说过‘不’。”**
她放下笔,靠在床头。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一片昏黄。
方晴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样的早饭,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文案,一样的买菜做饭洗碗。
一样的,没有尽头。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王姐问她的一句话。
“方晴,你离婚了还住娘家?”
她说:“嗯,暂时住。”
王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娘家,”王姐说,“有时候比婆家还难住。”
方晴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小书房里,她想起王姐的话,觉得那个女人说得对。
娘家,确实比婆家还难住。
因为婆家你随时可以走,娘家你走了,就是不孝。
方晴翻了个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
折叠床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
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二度。
而小书房的暖气片,冰凉冰凉的,从上个冬天凉到这个冬天,大概,会一直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