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争吵,像一根刺,扎在方晴心里,拔不出来。
她没有和母亲冷战——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资格冷战。她照常做饭、洗碗、洗衣服、哄小宝,照常早上六点起来煮粥,照常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只是她不再主动说话了。
方母也不说。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生活,偶尔交汇,也只是为了交代“明天吃什么”或者“物业费该交了”。
周倩倒是说了。她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方晴最疼的地方。
“有些人啊,住别人家还不懂得感恩。”
“小宝,你长大可别学你表姐,没爹养没娘教的。”
“妈,你血压药快没了,让大姑姐去买吧,反正她赚得多。”
方晴听到了,但不回应。她不是不敢,是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不想说话,压得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又要开始了”。
圆圆变得更安静了。
她不再问“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也不再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搬走”。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洗澡,安静地翻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绘本。方晴跟她说话,她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克制,像是在说“妈妈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让妈妈更辛苦”。
方晴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她开始在公司加班。
不是王姐要求的——王姐对她还是那副“你不行就走人”的态度。是她自己主动留下来的。同事们六点下班,她七点才走,有时候八点。不是因为工作做不完,是因为她不想回家。
那天晚上七点半,方晴还在办公室改一篇推文。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吹着暖风,窗外是黑下来的天和高楼里亮起的灯。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有无数个这样的格子间,无数个像她一样还在加班的人。
方晴的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母亲催她回家,拿起来一看——
许哲。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前夫的消息了。上一次还是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搂着那个女人上了那辆二手宝马,留下一句“下个月的抚养费晚几天”。
方晴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消息。
**“圆圆最近怎么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还好。”
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
**“我想她了。周末能不能带她出来吃个饭?”**
方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许哲想圆圆了?离婚三个月,他主动联系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次打电话还是为了撤销抚养权官司——因为新女友怀孕了,他不需要圆圆了。
**“我问一下圆圆。”她回。**
**“好。对了,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到时候圆圆愿意来的话,带她来。”**
方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的前夫,那个在她怀孕期间出轨、在她坐月子时不回家、在她替弟弟还债时骂她“扶弟魔”的男人,要结婚了。他发消息来,不是问女儿过得好不好,而是通知她——他要结婚了。
方晴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推文。
屏幕上的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把那篇推文改完。
八点二十,她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公交车上人不多。
方晴靠窗坐着,翻看手机里圆圆的照片。最新一张是上周拍的,圆圆在幼儿园的绘画课上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手。她那时候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相信妈妈会带她离开。
方晴把照片放大,看着女儿的笑脸。
手机忽然又震了。
许哲发了第二条消息。
**“我跟现在的老婆商量过了,圆圆跟着你,条件太差了。你要是同意,我们想争取一下抚养权。你放心,我不会不让你见她。就是想让圆圆有个更好的环境。”**
方晴的手指冷了下去。
她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条件太差了。”**
**“更好的环境。”**
她想起圆圆在小书房里打地铺的画面,想起圆圆被关在门外的40分钟,想起圆圆说“姥姥不喜欢我”时的表情。
许哲说得对。圆圆跟着她,条件确实太差了。
但这不代表,许哲有资格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