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方晴难得睡了个懒觉。说是懒觉，也不过是七点半才醒。圆圆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有一丝口水。方晴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方磊穿着那条新卫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周倩抱着小宝坐在他旁边，一边喂小宝吃米糊一边刷抖音。方母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哎呀，可不是嘛，离了……孩子归她了……对，一个人带着……现在住我这儿呢……”

方母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说“女儿离婚”这件糟心事，更像是在聊一个邻居家的八卦。方晴站在走廊口听了一耳朵，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已经习惯了——母亲跟人打电话，从来都是这个调调，好像女儿的事跟她无关，好像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小晴起来了？”周倩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方晴这几天见多了，不是客套，不是嘲讽，而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笑。

“嗯。”方晴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灶台上空空的，没有粥，没有菜，连锅都是凉的。她愣了一下——自从住进来，每天早上都是她做饭，今天她起晚了，就没有人做。

方晴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水烧开，面下锅，鸡蛋打散。她做了一碗清汤面，端到小书房里吃。不是不想在客厅吃，是不想听方磊打游戏的声音和周倩刷抖音的外放。

圆圆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周六，妈妈不上班。”方晴把面碗放到床头柜上，“来，吃面。”

圆圆爬过来，小口小口地吃。方晴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昨晚许哲的那条消息——“条件太差了”。她看着圆圆吃面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圆圆瘦了，下巴尖尖的，小手上的指甲盖有点泛白。

“圆圆，爸爸想见你。”方晴开口了，“你想不想见他？”

圆圆咬着面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妈妈，你想让我见吗？”

“妈妈问你，你想不想。”

圆圆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小心翼翼：“爸爸是不是想把我带走？”

方晴的喉咙哽了一下。

“不会的，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圆圆点了点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这个话题。

方晴知道，圆圆不想见许哲。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想让妈妈为难。这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上午十点，方晴正在小书房里洗衣服——小书房的灯管坏了，她换了新灯管，还没来得及收拾工具——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油腻的热情。

“阿姨，您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

方晴皱了皱眉，把换下来的旧灯管放好，推开门。

客厅里，方母正拉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那男人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头顶已经秃了一圈，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时还特意正了正，像是在展示什么贵重物品。

“小晴，快来快来！”方母朝她招手，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反常，“这是你刘阿姨的侄子，叫张伟。在开发区那边开出租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

方晴站在走廊口，没有动。

方磊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打游戏了。周倩抱着小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张伟站了起来，朝方晴伸出手：“你好你好，早就听阿姨说起你了。”

方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她没有握。

“你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方母笑着打圆场：“哎呀，小晴刚起来，还没缓过神呢。张伟，你坐，坐下说话。”

张伟讪讪地收回手，坐回沙发上。他打量着方晴，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方晴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像一条湿冷的蛇。

“阿姨说你是做市场的？”张伟问，“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一般。”方晴简短地回答。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懂的。”张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以为是，“女人嘛，还是得有个依靠。”

方晴没接话，看了一眼方母。

方母正端着茶壶给张伟倒水，动作殷勤得像在伺候贵客。她一边倒一边说：“我们家小晴啊，就是太要强了。我跟她说，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她偏不听。”

“妈，”方晴开口了，“我没有让你给我介绍对象。”

方母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差点歪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方母放下茶壶，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张伟是刘阿姨的侄子，人家条件好得很，有车有房，又不嫌弃你带孩子——”

“我也没有让他不嫌弃。”方晴打断了母亲，“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张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清了清嗓子：“方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相亲的。就是听阿姨说起你的事，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想认识认识。”

“谢谢你的好意。”方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现在不需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方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倩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大姑姐，张伟哥条件真不错。你看你离婚带着孩子，人家不嫌弃，愿意跟你处处，你还挑什么呢？”

方晴转过头看周倩。

那一眼，很平，很静，但周倩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有挑。”方晴说，“我只是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