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母住了三天院。

这三天里，方晴白天上班，下班后去医院陪护，晚上九点多才回家。圆圆每天在小书房里等她，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绘本。方晴回来的时候，看到女儿蜷在折叠床上的小小身影，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王姐那边，方晴咬牙撑着。白天在公司写文案，晚上在医院改稿子，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角起了个泡，一说话就疼。王姐看到她这样，没再说什么“再请假就走人”的话，只是把她的工作量减了一点。

方磊来过一次。

那是母亲住院的第二天下午，方磊拎着一袋水果来了，在病房里坐了十五分钟。那袋水果是楼下超市买的——方晴路过的时候看到了，特价区，十九块九一袋，苹果和梨混装，有几个已经磕出了黑印子。

“妈，你好点没？”方磊坐在床边，翘着腿，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游戏还在后台挂着。

“好多了。”方母靠在床头，脸上有了血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能来看妈，妈就高兴。”

“那我明天不来行吧？公司最近忙。”

“行行行，你忙你的，有你姐在就行。”

方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妈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方母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路上慢点。”

方磊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方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方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停在半空中。

“妈，”她说，“你就让他走了？”

“他忙。”方母理所当然地说。

“我也忙。”

方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方晴低下头，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方母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嘟囔了一句“不甜”，放下了。

方晴没说话，把那盘苹果端到自己面前，一块一块地吃了。

方母出院那天是个周四。方晴请假半天，办完出院手续，把母亲送回家。医药费总共花了一万二，医保报了六千，自费六千。加上之前垫付的八千押金，这次住院方晴一共花了一万四。

她没跟方磊提分摊的事。

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没用。

那天下午，方晴赶回公司上班。王姐看到她，皱了皱眉：“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没事，我妈出院了。”

“那就好。”王姐把一叠文件递给她，“今天把这些做完，明天周五，早下班。”

方晴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干活。

下午四点，她的手机震了。是圆圆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

“圆圆妈妈，你能来一趟学校吗？”

方晴的心猛地一沉：“圆圆怎么了？”

“她跟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具体情况，你来学校再说。”

方晴挂了电话，跟王姐请了假，打车赶往幼儿园。

到的时候，圆圆正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班主任张老师站在她旁边，正在跟另一个家长说话。

“圆圆。”方晴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圆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到方晴，嘴巴一瘪，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出声来。

“妈妈……妈妈……”

方晴抱紧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妈妈来了。”

张老师走过来，表情有些为难：“圆圆妈妈，是这样的。今天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班上的小涛跟圆圆说……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圆圆生气了，推了他一下，他就哭了。”

“他说什么了？”方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圆圆的手臂收紧了。

张老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家长——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那男孩正抽抽搭搭地哭着，看到方晴看过来，哭声又大了几分。

“他说……”张老师压低声音，“他说圆圆没有爸爸。”

方晴的手指在圆圆背上顿了一下。

“还有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卷发女人不乐意了，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抱胸：“你什么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说了两句不好听的，你女儿动手推人还有理了？”

“他说的不是‘不好听的’。”方晴站起来，看着卷发女人，“他说的是伤害我女儿的话。一个六岁的孩子，被人当着全班的面说没有爸爸，你觉得这是‘不好听的’？”

“孩子小，不懂事——”

“那你作为家长，是不是应该教他懂事？”

卷发女人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张老师连忙打圆场：“圆圆妈妈，小涛妈妈，你们别吵了。两个孩子都有不对的地方，圆圆不该推人，小涛也不该说那些话。让他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

方晴低头看圆圆。

圆圆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小涛撅着嘴，被他妈妈推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

张老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着说：“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好同学，握个手。”

两个小孩子被拉到一起，敷衍地握了一下，然后各自回到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