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方晴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是方母打来的。
方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周六相亲的事之后,她和母亲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冷战——她们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她照常做饭、洗碗、洗衣服、带圆圆,但两个人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晴,”方母的声音有点喘,“我头晕,起不来了。”
方晴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不知道,早上起来天旋地转的,恶心,想吐。”方母的声音虚弱得不像她,“你弟去上班了,你弟媳带小宝回娘家了,家里没人……”
方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分。王姐今天要开会,她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妈,你先躺着别动,我叫个车送你去医院。”
“你回来吧,我一个人去不了……”
方晴咬了咬牙,拿起包,走到王姐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王姐,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妈病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王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方晴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理解,不是同情,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去吧。”
“谢谢王姐。”
方晴打车赶回家的时候,方母正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妈,能走吗?”
“不知道,腿软的。”方母的声音在发抖。
方晴蹲下来,把母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撑着她站起来。方母比方晴矮半个头,但体重不轻——这几年在家养着,不怎么动,吃得又好,胖了一圈。方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她扶下楼。
路上方母一直说头晕,恶心,想吐。方晴不敢开快,稳着车速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方母直接被推进去检查。
方晴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姐发了条消息:“明天把今天的补上。”
她回了个“好”。
等了快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三十出头的男医生,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家属?”
“我是她女儿。”方晴站起来。
“你妈是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血糖控制不好导致的眩晕呕吐。需要住院调理几天。”
“严重吗?”
“目前不算严重,但不控制的话,以后会越来越麻烦。”医生把报告递给她,“先去办住院手续,押金先交八千。”
方晴接过报告,手微微抖了一下。
八千。
她走到缴费窗口,掏出手机扫码。
支付成功:8,000.00元。
余额:135,282.70元。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睛里。三个月前,她的余额是十五万。三个月后,少了将近两万。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血糖控制不好”。母亲的糖尿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医生早就说过要控制饮食、按时吃药、多运动。但方母从来不听。甜的照吃,油的照吃,该躺还是躺,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
方晴拿着缴费单回到急诊室的时候,方母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三个人一间,靠窗的床位。方母躺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看着方晴走进来,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花了不少钱吧?”
“八千。”
“这么多?”方母皱了皱眉,“医保能报多少?”
“回头才知道。”
方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弟今天上班,不好请假,你在这陪我吧。”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我那边还有工作”,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
“我给王姐打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里,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王姐,我妈住院了,今天下午我得在医院陪护——”
“明天呢?”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姐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责备,但也没有安慰:“方晴,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个岗位,之前走了三个人,都是因为家里事多,动不动就请假。我也知道你难,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尽快处理家里的事,回来好好上班。”
电话挂了。
方晴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她的心情一样。
回到病房,方母已经睡着了。
方晴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黑色记账本。
**“母亲住院,押金8000。王姐说再请假可能保不住工作。”**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王姐的话、母亲的病、八千块的押金、圆圆的学费、方磊的车贷、周倩的嘲讽。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剪不断。
手机又震了。圆圆用方母的手机发来的语音,声音小小的:“妈妈,姥姥好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