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给圆圆回了一条语音:“姥姥没事,妈妈晚上就回来。圆圆在家乖乖的,看好门。”
她没说“别给陌生人开门”——在小书房里,圆圆连门都没有。
下午四点,方母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方晴,声音沙哑:“你还没走?”
“我走了谁陪你?”
方母没说话,只是把头侧了过去,看着窗外。
方晴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点热水递给她。
方母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妈,”方晴坐下来,“医生说你血糖控制不好,以后得注意饮食。”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注意?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药要按时吃——”
“行了行了,”方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比我妈还啰嗦。”
方晴闭了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的电视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妈,”方晴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跟周倩说了吗?”
“说什么?”
“你住院了。”
“说了,她说让我好好休息。”方母顿了一下,“她一个人带小宝,也忙。”
方晴没有接话。
方磊忙,没空来。周倩忙,没空来。只有她,那个“离婚了没地方去的女儿”,请假扣工资,垫了八千块押金,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
“方磊下班了来不来?”方晴问。
方母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他说下班晚,就不来了。”
方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六点,方磊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很大,方晴没点开都能听见:“妈,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去看你。”
方母听了语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着说:“你弟就是忙,心里还是有我的。”
方晴看着母亲的手机屏幕上方磊的微信头像——那是一辆车的照片,他新买的那辆。
她忽然想,方磊买车的时候,母亲从方晴给的生活费里攒了一万六帮他凑首付,那时候母亲说过一句话:“你弟的事,就是妈的事。”
现在母亲住院了,“你弟的事”变成了女儿的事。
方晴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给圆圆打了个电话。
“圆圆,妈妈今晚晚点回去。姥姥需要人陪。”
“妈妈,我等你回来。”圆圆的声音有些困,但还是乖乖的。
方晴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方晴想起十年前,她大学毕业那年,母亲住院做手术。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搬出来,租了一间地下室,月薪三千五,房租八百。母亲住院一周,她请了七天假,在医院陪了七天。方磊那时候刚上大专,来了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学校有事”。
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变的只是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手机里的微信头像从一朵花变成了一张风景照。
但那些话没有变——“你弟忙”,“你弟不容易”,“你是姐姐”。
方晴回到病房的时候,方母正拿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是那种家庭伦理剧,讲的是一个母亲偏心儿子最后被女儿抛弃的故事。
方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母亲。
方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把手机音量调小了,嘟囔了一句:“这种剧,瞎编的。”
方晴没接话。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改王姐今天要的那篇推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
方母看了一会儿视频,又放下手机,侧过身来看方晴。
“小晴。”
“嗯。”
“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方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方母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试探。
“妈,”方晴的声音很轻,“你休息吧。”
方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方晴,拉高了被子。
方晴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被子下面突出来,瘦瘦的,硬硬的,像一块石头。
方晴低下头,继续改推文。
键盘嗒嗒嗒地响,像是一种不会停的雨,落在方晴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