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
圆圆抱着兔子走回了小书房。
方晴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一下一下地落,嗒嗒嗒,嗒嗒嗒。她想起刚才方磊说的那句话——“那又不是你的钱”。
那确实不是她的钱。但从她口袋里掏出去的钱,变成了母亲的生活费,变成了母亲的积蓄,变成了方磊的新车。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方磊觉得理所当然,方母觉得天经地义,周倩觉得跟她无关。
只有方晴觉得疼。
但她的疼,在这个家里,不值钱。
晚饭的时候,方磊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就在饭碗旁边,明晃晃的,生怕谁看不见。
“妈,明天我开车带你去超市,你不用挤公交了。”
方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周倩也笑了,一边给小宝喂饭一边说:“妈,你儿子不光有出息,还孝顺。”
方磊看了方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看,妈高兴了,你管得着吗”的意思。方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苦的。不是菜苦,是心里苦。
“姐,”方磊忽然叫她,“你那辆电动车还骑不骑?不骑的话给我,我卖了换点油钱。”
方晴放下筷子,看着方磊。“那辆车是我上下班用的。”
“你不是坐公交吗?”
“公交转地铁,要一个多小时。骑电动车四十分钟。”
“哦。”方磊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方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她在这个家里,连一辆几百块的旧电动车都保不住——不是因为方磊需要,而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她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她的。
饭后,方晴在厨房洗碗。
方母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小晴。”
方晴没回头。“嗯。”
“你弟那车的事,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嘴上说不生气,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方母叹了口气,“妈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想想,你弟是男的,他要结婚要养家,没车没房的,哪个姑娘愿意跟他?”
方晴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着母亲。
“妈,他已经结婚了。”
方母愣了一下。
“小宝都一岁多了。”方晴的声音很平静,“你要说买车是为了娶媳妇,那他娶媳妇的时候我已经出了八万彩礼。你要说买车是为了养家,他的家就在这儿,他上班的地方坐公交半小时就到,他买车的钱够他打车上下班好几年。”
方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说了一句方晴听过无数遍的话:“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怎么了?”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在水池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方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方晴一个人。她低着头洗碗,洗得很慢。碗碟一个一个地被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的。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客厅里方磊的笑声。
他在跟周倩说新车的事,说动力多强、空间多大、开出去多有面子。
方晴听着那些笑声,站在洗碗槽前,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像是一个不会停的钟。
方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擦干手,走出厨房,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堆满杂物的、墙皮还在掉的房间。
她关上门,用椅子抵住。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
“方磊买了新车,十五万。妈出了两万,是她从我给的生活费里攒的。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怎么了’。圆圆说‘我们不买车,我们攒钱搬家’。”
方晴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全黑了。
路灯亮着,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一片昏黄。
方晴看着那片光,想起圆圆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买车,我们攒钱搬家。”
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