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她按导航找到那栋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单元门是坏的,虚掩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歪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她上了四楼,找到门牌号。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起了泡,门框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方晴按了门铃,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层灰。他看了一眼方晴,问:“找谁?”方晴犹豫了一下,说找李律师。男人皱了皱眉,想了两秒,好像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哦,我就是。”
方晴愣了一下。这就是大姑说的“律师”?没有律所,没有办公室,就在自己家里接客?
李律师把她领进客厅,沙发上堆着几件还没叠的衣服。他随手把衣服扒拉到一边,示意方晴坐。他坐下来的地方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大块头,至少用了十年。
“你的事我听说了。抚养权变更,对不对?”方晴点头。他从桌子上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压着一个泡面桶,泡面汤洒了几滴,干了之后留下一片黄色的印子。
“你把对方起诉的理由说说。”
方晴把许哲的起诉状内容大概说了一下:稳定的工作、再婚、家庭结构完整,以及她“居无定所、工作不稳定”。李律师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字写得很大,一行能写三四个字。
“你这个情况,”李律师放下笔,“主要是证明你有能力养孩子。”方晴说她知道。李律师说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材料:租房合同、工作证明、工资流水。方晴张了张嘴——她还没有租房,她住的是娘家的小书房,连独立房间都算不上。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李律师说,她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
“还有就是,你要证明对方不适合养孩子。”方晴说许哲出轨,李律师问有没有证据。方晴说手机坏了,聊天记录没了。李律师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下:“那就写对方婚内出轨,感情破裂的主要原因在对方。”
方晴问:“没有证据,法院会信吗?”
李律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意思。“写还是要写的,信不信是法官的事。”他又说收费八千,先付一半。方晴问他有没有执业资格证,李律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说他干这行十几年了,不相信的话可以走。
方晴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然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律师的声音追过来:“四千!先付四千就给你写!”方晴没有回头。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方晴靠在楼道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阳光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一条河,河水黄黄的,泛着泡沫,像泡面汤。
她想起母亲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大姑介绍的人,不会坑你。”大姑不会坑她,但大姑也不懂。大姑只知道“便宜”,不知道“便宜”背后是什么。一份没有证据的答辩状,一个连执业资格都拿不出来的律师,八千块,打水漂都听不见响。
方晴坐上回去的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司机开得很猛,过弯的时候,她的肩膀撞在玻璃上,生疼。她没动,就靠着那扇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那些树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到家的时候,方母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方磊在打游戏,小宝在爬行垫上翻来翻去,嘴里咬着个塑料环,口水流了一地。方晴换鞋,方母头都没抬地问:“律师见着了?怎么说?”
方晴把包放下,说那个律师不太靠谱。方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瓜子嗑到一半,壳还夹在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