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方母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条抹布被她攥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方磊盯着茶几,像是要把那个遥控器看出一个洞来。周倩低着头,抱着小宝,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对这场争吵一无所知。
“你……”方母的声音有些抖,“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妈,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一员,而不是一个免费保姆和提款机。”
方母的脸涨得通红。“保姆?提款机?方晴,你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提款机了?”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两个月四万”,但她没说,因为圆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背着那个旧书包。她站在方晴身边,仰着头看姥姥,又看妈妈,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妈妈,要迟到了。”
方母看了圆圆一眼,那目光在这孩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方晴蹲下来,帮圆圆拉了拉书包带子,说走,妈妈送你。
她们走出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方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方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圆圆牵着她的手,仰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小鸟,不知道天空什么时候会放晴。方晴握紧女儿的手,没有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方母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方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十二年,熟悉到可以在梦里描摹出来。但此刻她觉得,那张脸像一张陌生的面具,挂在门上,提醒她这是谁的家,而她不属于这里。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圆圆靠在她腿上,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妈妈,”圆圆的声音很小,“姥姥真的不要我们回去了吗?”
方晴蹲下来,看着圆圆的眼睛。“圆圆,姥姥说的是气话。”
“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方晴沉默了几秒。“能。”
圆圆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牵着方晴的手,走出了电梯。门厅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勉强睁着,随时会闭上。
方晴送圆圆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圆圆松开她的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妈妈。”
“嗯?”
“你今天不要跟他们吵架了,好不好?”
方晴愣了一下。
“你每次跟他们吵架,晚上都会睡不着。”
方晴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抱住圆圆,闻着她头发上幼儿园洗发水的味道,那种廉价的、甜甜的、属于孩子的气息。“圆圆,妈妈不吵了。”
圆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幼儿园。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地上,金黄色的,圆圆说那种颜色像太阳的头发。方晴觉得那光线有点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颗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在门卫室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客厅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方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门厅里的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飞不出去,也亮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