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方磊难得没有打游戏。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半盘花生米,表情罕见地严肃。方晴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方磊这种表情她见过,上次出现是他要买车的时候。
“姐,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方磊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方晴把菜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方母从卧室走出来,周倩抱着小宝也凑了过来。全家人齐了,这种阵仗方晴也见过——上次是方磊说要结婚,再上次是方磊说大专读不下去了要退学。每一次都是大阵仗,每一次都是要钱。
“我哥们儿小马,就上次那个,你们还记得吧?”方磊扫了一眼众人,“他在老家开了三年烧烤店,生意好得很。现在他想来咱们这儿开分店,找我合伙。”
方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烧烤店?就是上次那个——”
“对,上次那个。”方磊的语气很笃定,好像“上次那个”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信用背书,“这次不一样,上次是选址不行,这次我们看中了大学城那边的一个铺面,人流量大,全是学生。前期投入大概二十万,小马出十万,我出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方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十万?”方母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哪来十万?”
方磊看了方晴一眼,那目光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瞟到的,又像是故意的。“我手里有四万,还差六万。”
方母的目光也转向了方晴。
方晴放下水杯。“我拿不出六万。”
“姐,你不是刚换了新工作吗?月薪一万二——”
“我月薪一万二,要养圆圆,要还房贷,每个月还要给家里五千。方磊,你算过我没有?”
方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倩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计算过的:“大姑姐,你要是手头紧,少出点也行。三万,两万,都行。”
方晴看着周倩。周倩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笃定。笃定她会答应,笃定她不会拒绝,笃定她最后还是那个听话的姐姐。
“我拿不出。”
方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酒沫子溅出来,洒在花生米上。“姐,你每次都说拿不出。上次买车你说拿不出,上上次我结婚你也说拿不出。你离婚分了那么多钱,别以为我不知道。”
方晴看着他。方磊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啤酒喝的。“方磊,我离婚分了十五万。三个月给家里花了四万,你借了一万还没还。你自己算算,我还剩多少?”
方磊张了张嘴,想说“那你的钱呢”,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方晴的钱去了哪里——去了他的车贷、他的奶粉、他的加油费、他妈的生活费、他老婆的微商面膜。那些钱从他姐姐的银行卡里流出来,流进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变成了他开着的那辆车、他儿子喝的那罐奶粉、他妈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五千块。他花了那些钱,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他就欠她的。而在这个家里,儿子不欠女儿,弟弟不欠姐姐。
“小晴,”方母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弟难得有个正经事做,你就帮帮他。”
方晴看着母亲。“妈,我上次说过,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了。”
方母的脸沉了下来。“你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
客厅里安静了。方磊把啤酒瓶拿起来又放下,瓶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倩抱着小宝,目光在方晴和方母之间来回转。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那个塑料摇铃,口水流了一围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