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方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方晴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哀求，“你就帮帮我这一次。烧烤店要是开起来，我保证，半年之内还你。”

方晴看着他。方磊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他说“姐，我结婚差八万彩礼”的时候，在他说“姐，我买车差五万首付”的时候，在他说“姐，我朋友有个项目稳赚”的时候。那些光最后都灭了，灭了之后变成新的索取理由——“上次亏了，这次一定能赚回来”。

方晴站起来。“我帮不了你。”

她转身走进小书房，关上门。

圆圆正坐在床上画画，画的是一只猫，橘色的，圆圆胖胖的，眼睛是两个大大的黑点，嘴巴是一个弯弯的弧线，像在笑。

“妈妈，你看，猫。”

“好看。”方晴坐下来，看着那只猫。圆圆的猫没有爪子，没有尾巴，但它在笑。方晴想，圆圆画的每一个东西都在笑——太阳在笑，花在笑，猫在笑。她是真的相信那些东西会笑，还是她希望它们会笑？方晴不知道。

客厅里传来方磊的声音，大了，带着酒意：“她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

然后是方母的声音，小了一些，听不清。再然后是周倩的声音，也不大，但方晴听到了一个词——“白眼狼”。

方晴闭上眼睛。

圆圆放下笔，看着她。“妈妈，舅舅又跟你要钱了？”

方晴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里有担忧，还有一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对这个世界的心寒。

“圆圆，妈妈没事。”

圆圆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猫。她给猫画了一条鱼，鱼也在笑。

那天晚上，方磊没有再来敲方晴的门。方晴听到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小马商量什么。方母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方晴坐在小书房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放弃。她想起方磊说的“半年之内还你”，想起他说过太多次的“以后还你”。那些“以后”从来没有来过，以后永远都是以后。以后是明天，是下个月，是“等我赚钱了”。等方磊赚钱了，圆圆大概已经上大学了。

圆圆睡着了，抱着那只独耳兔子，呼吸均匀。

方晴翻开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方磊要开烧烤店，需要六万。我说没有。妈说‘你弟难得有个正经事’。圆圆画的猫在笑。今天没有人说‘辛苦了’。”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风大了。方晴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方晴握住那只手，闭上眼睛。

六万。她不是拿不出，是不能拿。拿了，圆圆的新家又要推迟一年。她不能在折叠床上再睡一年，不能让圆圆再等一年。她已经让圆圆等了太久——等妈妈下班，等妈妈攒够钱，等妈妈找到房子，等妈妈带她离开。圆圆从来没有催过，但方晴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