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转过头看着她。周倩的眼神很真诚，那种真诚方晴见过——在周倩说“大姑姐你帮我看着小宝”的时候，在周倩说“大姑姐你帮我拿一下纸尿裤”的时候，在周倩说“大姑姐你帮我收个快递”的时候。周倩的真诚，永远是“你帮我”。

“倩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方母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小晴，你就这么走了？”

方晴看着母亲。方母站在阳台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方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方晴不需要看清，因为她的表情方晴太熟悉了——不是不舍，是不甘。不甘女儿不再听话，不甘那五千块变成每月固定打款的冷漠交易，不甘这个家少了一个做早饭、洗碗、洗衣服、带孩子的免费劳力。

“妈，我不是走了。我只是搬出去住。”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晴沉默了一秒。“周末，节假日，都会回来看你。”

方母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那条床单，转身走向阳台。她的背很驼，走得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方晴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突出来，硬硬的，像两块石头。方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弯下腰，把茶几上的手机和笔记本收起来，转身走回小书房。

圆圆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独耳兔子，看着她。“妈妈，你刚才在跟姥姥说什么？”

方晴蹲下来，握住圆圆的手。“圆圆，妈妈找到房子了。下个月我们就搬走。”

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亮的、怕一出现就会熄灭的光。“真的吗？”

“真的。”

圆圆笑了，抱住方晴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妈妈，我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方晴抱住女儿。窗外，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窗户上。方晴看着那片灰色，忽然觉得那灰色没有那么让人压抑了——因为灰色后面是太阳，她只是暂时看不见。

晚上，圆圆睡着之后，方晴翻开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道：“家庭会议，说了要搬。三个月花了五万多。方磊问妈的生活费怎么办。周倩说‘有人帮你看看圆圆’。妈说‘你就这么走了’。圆圆说‘我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方晴握住那只手，闭上眼睛。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