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家庭会议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方晴起了个大早。圆圆还在睡，独耳兔子被她压在胳膊底下，露出那只灰扑扑的耳朵。方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而是坐在折叠床边，把黑色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九月的两万六，十月的一万四，十一月的——她翻到那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买菜买肉、方磊加油、小宝的衣服、母亲的药、家里的网费、圆圆的校服费。加起来一万出头。三个月，五万多。

方晴合上笔记本。今天，她要把这本账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不是算旧账，是为自己立一道边界。

上午九点，方磊刚起床，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从房间里出来。周倩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小宝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遥控汽车，往地上砸。方母在阳台上收衣服。

方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

“你们先别忙，我有话要说。”

方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周倩的脚步顿了一下，抱着小宝在沙发上坐下来。方母从阳台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漉漉的床单。

方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在那里，没有坐。“我找了一套房子，下个月搬。”客厅里安静了一秒。方磊抬起头，这次没低头。周倩抱着小宝的手紧了紧。方母从阳台走进来，床单还攥在手里，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你要搬？”方母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嗯。”

“搬哪儿？”

“幼儿园附近，走路十分钟。”方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晴没给她机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他们。“我离婚的时候分了十五万。三个月，给家里花了五万多。现在还剩不到九万。”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九月的那一页，放在手机旁边。“这是我回来第一个月的账。生活费五千，物业费八百五，小宝奶粉三百二，方磊借了一万，妈住院押金八千，买菜买肉三千多，还有加油、衣服、路由器。一共两万六。”方晴翻到十月，继续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月，生活费五千，妈住院自费六千，买菜两千五，圆圆杂费二百八，小宝衣服一百九十九，洗衣液七十九块九，加油两百，药四十六，网费八十九。一万四千四。”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方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周倩低着头，方母站在阳台门口，手里那条床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方晴翻到十一月。“生活费五千，买菜两千二，圆圆伙食费一百八，米八十九，小宝感冒药四十六，宽带一百二，降压药三十五，圆圆校服费三百二。还没算完，已经一万出头。”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们。“三个月，五万多。不算不知道，算了吓一跳。我不是在跟你们算账，我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没有钱了。圆圆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我的存款不到九万。我要租房，要搬家，要生活。”

方磊开口了，声音很低。“姐，你搬走了，妈的生活费怎么办？”

方晴看着他。“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变。一个月五千，打到妈卡上。”

“那你还剩多少？”

方晴没有回答。方磊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最疼的地方。你搬走了，妈的生活费怎么办？你搬走了，你还能给家里多少钱？剩下的钱够不够你活，他不关心。

周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大姑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搬出去，多辛苦。住在这儿，至少有人帮你看看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