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摇头。“我不想贴了。我想画新的。”

方晴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亮的、怕一出现就会熄灭的光。是真正的、坦荡的、带着期待的亮。

“好，画新的。”

周五，方晴请了半天假去签合同。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不冷不热，合同一页一页地翻，条款一条一条地过。方晴看得很仔细，比当年签离婚协议还仔细。签完字，交完钱，房东把钥匙递给她。方晴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的，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圆圆在卧室里跑了一圈，跑出来说：“妈妈，这个房间比姥姥的小书房大！”

方晴笑了，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圆圆，这是我们的家了。”

圆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我想在这里画一幅画，画我们家。”

方晴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好，你画。”

周六，方晴开始搬家。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圆圆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方磊那天不在家，周倩抱着小宝在客厅里看着她们进进出出，没说话，也没帮忙。方母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晴把编织袋拎到门口，圆圆抱着独耳兔子跟在后面。方晴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书房，折叠床还在，桌子还在，墙上那些画揭走之后留下的胶印还在。三个月前她拎着行李走进来，以为只是暂住。三个月后她拎着行李走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妈妈。”圆圆在门口叫她。

方晴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家门。电梯来了，门开了，方晴走进去，圆圆跟在她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晴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方母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手扶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方晴张了张嘴，想说“妈，我走了”，电梯门关上了，把那句话关在了里面。

方晴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2、3、4。圆圆靠在她腿上，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妈妈。”

“嗯。”

“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方晴低头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正的、坦荡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笃定的光。

“对，回家。”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晴牵着圆圆走出单元门，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方晴觉得眼前很亮，亮到她能看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