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方晴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了走廊尽头方母的身影。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睡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方晴想喊一声“妈,我走了”,但电梯门合拢了,把那句话夹在了门外。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1、2、3、4。圆圆靠在她腿上,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方晴低头看她,圆圆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着,小手攥着方晴的衣角,像是在确认妈妈还在身边。
“妈妈。”
“嗯。”
“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方晴愣了一下。回家,这个词从圆圆嘴里说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圆圆说“回家”,指的是回娘家那个小书房。现在圆圆说“回家”,指的是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空荡荡的客厅,那个阳光落在地板上的、亮晃晃的房间。
“对,回家。”方晴说。
圆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踏实,一种尘埃落定的、不再需要追问的安心。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方晴打了个寒颤。她拎起两个编织袋,圆圆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抱着独耳兔子,跟在她后面。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方晴在手机上约的搬家公司,五十块钱,从老城区到新城区,不贵。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帮她把编织袋搬上车,关上门,说了一句“走吧”。
方晴牵着圆圆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方晴回头看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三楼那个窗户——小书房的窗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方晴看了几秒,转过头,看着前方。
“妈妈,我们不看了吗?”圆圆的声音很小。
“不看了。”方晴说。
圆圆没再问,把脸靠在方晴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路过菜市场、路过公园、路过圆圆以前上过的幼儿园、路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街。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方晴想起第一次带圆圆去公园,圆圆蹲在地上捡梧桐叶,说“这个叶子比我的脸还大”。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方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
方晴付了钱,拎着编织袋下了车。圆圆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这栋楼。九楼,有电梯,楼下有花坛和快递柜。方晴牵着圆圆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上了九楼,掏出那把冰凉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方晴把编织袋放在门口,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白墙,木地板,一盏吸顶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它有窗户,有大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天空。
“圆圆,这是我们的家。”
圆圆站在她旁边,抱着独耳兔子,仰着头看那个大窗户。“妈妈,这里好亮。”
方晴笑了。“对,这里好亮。”
圆圆松开她的手,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了一圈。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一种古老的、欢快的回音。圆圆跑进卧室,又跑出来,又跑进厨房,又跑出来。
“妈妈,这里好大!”圆圆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那种方晴很久没听到过的、真正的、毫无保留的雀跃。
方晴走进卧室。圆圆正站在窗户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方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圆圆指着滑梯说:“妈妈,以后我可以去那里玩吗?”
“可以。”
圆圆笑了,把脸贴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她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线。
“妈妈,这是你。”
方晴看着那个笑脸,看着那两点一弧,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脸。
晚上,方晴和圆圆坐在地板上吃外卖。圆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眼睛一直在看这个新家——看天花板,看墙壁,看窗户外面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妈妈,我们今天晚上睡哪里?”
方晴指了指地上的床垫。是她下午在二手店买的,一百二十块,加上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够她们凑合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