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跑过去，在床垫上打了个滚，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独耳兔子被她抱在怀里，耳朵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妈妈，快来。”

方晴走过去，躺在圆圆旁边。床垫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和在小书房时一样挤。但方晴觉得，这次不一样了。以前挤，是因为没有地方。现在挤，是因为她们还没有买到合适的床。床会有的，沙发会有的，圆圆的书桌会有的，墙上的画也会有的。

圆圆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方晴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

“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回姥姥家了？”

方晴沉默了一秒。“节假日要回去看看姥姥。”

圆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回去。”

方晴侧过身，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圆圆，姥姥是妈妈的妈妈。”

圆圆低下头，揪着独耳兔子的耳朵。“可是姥姥不喜欢我。”

方晴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抱住圆圆，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圆圆，姥姥喜不喜欢你没关系。妈妈喜欢你。妈妈永远喜欢你。”

圆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妈妈，我知道。”

窗外，万家灯火。方晴看着那些光，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娘家的阳台上，看着同样的万家灯火，心想“再忍半年，攒够首付就搬走”。三个月后，她搬走了。不是攒够首付买的，是租的。不是新房子，是旧房子。不是她的，但她住进来了。

方晴闭上眼睛，圆圆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方晴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条干涸的河流。她的目光追着那片空白，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裂缝。

那条裂缝留在了小书房的天花板上，留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墙皮掉了的、窗户关不严的房间里。她带走了圆圆，带走了圆圆的画，带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带走了那只独耳兔子。她把裂缝留下了。

方晴翻了个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她想，那条裂缝大概会一直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安静地、固执地亮着。但那不是她的伤口了，是那个家的。她用三个月的时间，把那道伤口从自己身上剥下来，贴在了小书房的天花板上。

方晴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垫上，落在圆圆的小脸上。方晴看着女儿的脸——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外卖油渍。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拂掉那点油渍。

“圆圆，”她小声说，“我们到家了。”

圆圆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方晴看着那个笑容，想起圆圆今天在窗户上画的那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线。圆圆说“妈妈，这是你”。方晴那时候没哭，现在眼泪却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终于搬出来了的如释重负。是因为圆圆说“这里好亮”，是因为圆圆说“妈妈，这是你”，是因为圆圆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书房里住了三个月，从来没有说过“那里好暗”。

方晴擦掉眼泪，闭上眼睛。圆圆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小小的，像一片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干净、柔软、充满了生机。

窗外，路灯灭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了云层。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摇着每一个在夜里醒来又睡去的人。

方晴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空白。没有裂缝，没有干涸的河流，没有任何东西提醒她过去三个月发生了什么。那片空白像一张崭新的画布，等着她往上画，画太阳、画花、画猫、画一个方方正正的、有大窗户的家。

方晴握紧圆圆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不是在做梦。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