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圆圆的哭声,不是走廊里方母拖鞋拖地的沙沙声,是一道光。金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暖暖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叫醒了。小书房的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每天早上醒来,眼前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白墙上的裂缝。
方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搬出来了,这是新家。床垫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圆圆在动,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揉着眼睛坐起来。
“妈妈,这是哪儿?”
“我们的家。”
圆圆眨了几下眼睛,看了看四周——白墙,木地板,窗户,阳光。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被拧开了。“妈妈,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住到我们买房子”,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她只能说:“住到圆圆不想住了。”
圆圆想了想,说:“那我永远都不想搬走。”
方晴笑了,伸手把圆圆的头发拢了拢。圆圆从床垫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一激灵,又缩了回去。
“妈妈,地板好凉。”
“下午去买拖鞋。”
圆圆点了点头,又跑出去了。这次她在脚上套了一双袜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从卧室跑到客厅,从客厅跑到厨房,又跑回来。方晴听着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上午,方晴带圆圆去超市买日用品。拖鞋、毛巾、牙刷、水杯、衣架、洗洁精、抹布。圆圆推着购物车,方晴在前面走,往车里放东西。走到文具区的时候,圆圆忽然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一盒水彩笔。
“妈妈,我可以买这个吗?”
方晴看了一眼价格——二十八块。比她平时买的贵一些,但颜色多了好几支,有金色、银色、荧光绿,还有很多圆圆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买。”
圆圆把那盒水彩笔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方晴看着女儿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正的、坦荡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笃定的光。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方晴左手拎着两个大袋子,右手牵着圆圆。圆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在人行道的方砖里,不能踩到缝,像在玩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游戏。
“妈妈。”
“嗯。”
“我们可以在墙上画画吗?”
方晴低头看着女儿。“圆圆,新家的墙上不能乱画。”
圆圆低下头,声音小了。“可是我的画没地方贴了。”
方晴蹲下来,把那两个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捧着圆圆的脸。“圆圆,妈妈明天去买一卷大纸,贴在墙上,你想画多少就画多少。”
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圆圆笑了,抱住方晴的脖子。方晴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拎起两个袋子,站起来。袋子很重,勒得她手指发白。
下午,方晴正在厨房里收拾,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方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邻居,隔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