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回应他。
不再是通过模仿银铃或者制造声响,而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在他说出“今天风太大了”的时候,风会忽然变小。
在他抱怨“海鸟在我的祭坛上拉了一坨屎”的时候,那些白色的污渍会被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冲刷干净。
他在那些时刻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
但我不满足于这样了。
我不满足于只是作为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在他身边远远地待着了。
我想碰他。
我想知道他的皮肤是什么触感,他的温度是多少,他的心跳在被我触碰的时候会不会变快。
这个念头很危险。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个高维度的存在去触碰一个低维度的人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去触碰一张纸。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侵蚀,我的每一次接触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也许现在看不出来,但那些痕迹会积累,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把他的身体和意识一起撕碎。
但我还是想碰他。
我想了无数种方式。
最安全的方式是继续维持现状,不碰他,只是看着。
但我做不到。
那种“想要触碰”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的意识都开始不稳定了。
在我的维度里,“想要触碰”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变化,就和你们人类的心脏忽然开始以十倍的速度跳动一样,是一种整个系统都在承受极限压力的信号。
我决定把自己变成人类。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把我自己的本质压缩成一个人类的形态,这类似于把整片海洋装进一个杯子。
我要舍弃掉我绝大部分的意识和能力,把自己塞进一副小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崩溃的人类皮囊里。
这个过程很痛苦,就像你们人类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从身体里抽出来,然后用这些骨头重新搭建一座房子。
但我不在乎。
因为只有变成了人类,我才能碰他。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研究人类的形态。
不是外貌——外貌是最好解决的部分。难的是内在的结构:骨骼、肌肉、血管、神经、器官,每一样都要精准到每一个细胞的层面。
我不能只做一个看起来像人的空壳,他会发现的。
所以我给自己制造了体温。36.5度,和正常人类一模一样。
所以我给自己制造了呼吸。大约每4秒一次,不急不缓。
我甚至给自己制造了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尽管我完全不需要它们。
我学习人类的每一个生理细节,学习他们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笑、怎么哭。
我看了无数个人类的生活场景,反复研究他们的表情和动作,直到我能把这些动作做得和本能一样自然。
这个过程花了我——用你们的时间单位来算——大概三百年。
但我不在乎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
而他一直在那里,在那个祭坛上,日复一日地跳舞。
只要他还在跳,我就来得及。
我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是在一个月圆的夜晚。
我站在月光下,海水漫过我的脚踝,风吹着我的头发和衣袍。
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具皮囊太小了,太拥挤了。
但在外面,我看上去是一个完美的、正常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