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从远处走来了。
赤着脚,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润的沙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朝我走来,步伐不变,表情不变,好像在海滩上看到一个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月光在我们之间流淌。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脚,又从我的脚扫回我的脸。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清冷,没有任何波动。
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的五官,我的骨架,我的每一个细节。他在确认我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部落里的人,不是这个海岸上应该出现的人。
“你是谁?”他问。
我张了张嘴。这是我第一次用人类的声带发声。那个感觉很奇怪,空气从我的肺部被挤压出来,经过气管,振动着声带,最后从嘴唇和牙齿之间逸出,变成了一串有意义的音节。
“渊。”我说。“我叫渊。”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看穿了我,久到我开始后悔用这个名字,久到我几乎要转身逃回大海里。
然后他说:“好巧。和我部落信奉的神一个名字。”
他笑了。
那是他在我面前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一点点试探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重新被那种惯常的冷所覆盖。
但我看到了。
我把那个笑容存进了我意识的最深处,放在一个不会被时间和遗忘侵蚀的地方。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以人类的身份留在了他身边。
我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走路时放慢速度,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眨眼和咽口水。
我学会了怎样在他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让我的肩膀微微倾斜一个角度,让他的头枕得更舒服。
我学会了在他难过的时候,用什么样的语气说“没事的”,才能让他相信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我学会了爱他。
不,这个说法不对,
“学会”意味着我通过学习获得了一项原本不具备的能力。
但“爱他”这件事不是这样的。
它不是一种能力,不是一种技能,不是任何我可以学习、可以练习、可以精进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种本能。
像潮汐受月球引力牵引一样自然,像四季更迭一样不可逆转。
我存在了那么久,看过那么多恒星和文明,从未体会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以为自己不具备产生这种情感的基础。
但当我站在那个祭坛上,看到那个赤足跳舞的人类,听到他银铃的声响,感受到他的存在——那种东西就从我的意识深处涌了出来,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地下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没有学会爱他。
我只是发现,原来我一直有能力爱他。
只是在那之前,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动用这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