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我不是人类。

这是我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的。

他对我的那些破绽——没有心跳、不需要进食、影子不对——从来没有表现出过惊讶。

他只是在确认了每一个破绽之后，沉默几秒，然后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情，好像那些破绽根本不值得他多花一秒钟去关注。

他没有揭穿我。

我想过很多种解释。

也许他不在乎，也许他害怕，也许他只是懒得拆穿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倾向于另一种解释：

他在等我主动告诉他。

他给了我所有的机会和时间，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对他说出真相。

他不会逼我，不会试探我，不会设下任何陷阱让我自己暴露。

他会一直等，等到我终于鼓起勇气，等到我终于愿意让他看到那个真正的、不加任何伪装的、不可名状的我。

他不怕我。

这是最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一个人类，一个脆弱到一阵海啸、一场地震、一次瘟疫就能夺走生命的人类，一个连自己部落信奉的神都害怕到要日复一日地供奉的人类，他不怕我。

他不怕那个仅仅露出本体的一角就能让他的眼睛碎裂的存在，不怕那个来自高维度、存在于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东西，不怕那个比他生命中的所有恐惧加起来都要更值得恐惧的事物。

他不怕我。

他只怕我离开。

我想过带他走。

带他离开这片海岸，离开这座祭坛，离开这个维度。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也许是我来的那个维度，也许是一个我们共同创造的新维度，也许是某个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混沌地带。

在那里，我不需要伪装成人类，他不需要承受看到我本体时的那种痛苦。

我们可以以最真实的形态在一起，没有恐惧，没有隐瞒，没有早晚会到来的离别。

但我做不到。

因为他不属于那里。

他是这个维度的造物，他的身体、意识、灵魂都是按照这个维度的物理法则构建的。

把他带到我的维度，就像把一条鱼从水里捞出来放到陆地上。

他会死的。

不是身体上的死亡，而是比那更彻底的、更不可逆的消亡——他的存在本身会被我的维度溶解，变成我维度里的一缕能量，融入宇宙背景辐射中，再也无法被分离出来。

他会消失。

彻彻底底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我做了一件在我亿万年存在中从未做过的事情。

我等待。

我不带他走。

我不强迫他接受我的本体。

我不要求他做任何选择。我就这样待在他身边，以人类的样子，过人类的生活。

我陪他看日出，陪他在海边散步，陪他去部落的集市上买新鲜的鱼和蔬菜。

我学着他的样子笑，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学着用他的语言和思维去理解这个世界。

我知道这具皮囊可能撑不了太久。它不是为我设计的，它本就不该承载我这样的存在。

每一天，它都在一点一点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