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陆辑熙猛地抬起头。
陆显维毛茸茸的脑袋从帘缝中探了进来,半边脸沐浴在月光中,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表情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他一手撑着帘子,一手指着自己刚刚被瓦片划破的裤腿,理直气壮地说:“哥,我仔细想了一下。”
陆辑熙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翻墙翻了四次才翻进来,裤腿划了一道口子,还被蚊子咬了三个包——刚才说两个,后来又发现一个。”他伸出三根手指,认真地晃了晃,“三个。对称的。”
陆辑熙依然没有说话。
“所以我决定不走了。”陆显维说完,不等陆辑熙反应,整个人已经钻了进来,大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然后往后一倒,躺在了陆辑熙的铺位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似乎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他躺好之后,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仰头看着陆辑熙,语气真诚:“哥,你这床板比我的硬,我喜欢。咱俩挤一挤,我保证不打鼾。”
陆辑熙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帘缝中漏进来,落在陆显维的脸上。他仰面躺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极了小时候干了坏事之后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辑熙,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哥,拉我一把”。
陆辑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陆显维翘起的二郎腿拍平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被藏得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把靴子脱了。”
陆显维咧嘴一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三下五除二蹬掉了靴子,又把外衣解了,团成一团塞到枕边,然后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陆辑熙。
陆辑熙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他伸手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陆显维的鼻子和嘴巴,免得他闷着。
“睡觉。”他说。
“嗯。”陆显维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帐中安静了下来。月光缓缓移动,从帘缝中爬进来,爬过地面,爬过桌腿,爬上了床沿,在陆辑熙的膝头停驻了片刻,又继续向前,最终落在陆显维闭着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月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辑熙坐在那里,看着弟弟的睡颜,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他弯下腰,最后看了一眼陆显维——眉眼、鼻梁、嘴角,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
他坐了很久,久到陆显维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久到他自己也开始感到困意袭来。他轻轻躺了下来,躺在床铺的外侧,和陆显维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盖被子,只是合衣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望着帐顶。
“哥。”身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嗯。”
“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我要赶在你出操之前翻墙出去,不能被别人看到。”
“……知道了。”
“还有,明天早上我想吃刘伯家的烤饼。”
“……知道了。”
“还有——”
“你到底睡不睡?”
陆显维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陆辑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睡了睡了。哥晚安。”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听着帐外的风声,听着月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
陆辑熙走出营帐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东方天际线处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抹开的一道浅痕。他站在帐门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是他在军中多年养成的习惯,观天色以判风向,判风向以知晴雨。
然后他顿住了。
天上的云不多,薄薄的几缕,像是被夜风撕碎的棉絮,零散地挂在半空中。但那些云的走向很奇怪——它们不是顺着风的方向飘移,而是逆着风,朝着天顶中央那轮尚未完全隐去的残月汇聚而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又像是它们自己有意志,正主动地、无声地朝着那轮月亮聚拢,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月轮边缘的光芒。
陆辑熙看了几息,微微皱了一下眉。他不是不懂天象的人——行军打仗之人,多少都懂一些云雨风候的常识。这种云他不认识。不是积雨云,不是卷云,不是任何一种他学过的云。它们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不是为了降雨,不是为了遮光,只是为了去吞掉那轮月亮。
他看了片刻,没有多想,低下头,走向营帐西侧的水井。他不信鬼神,不信异象,不信那些文人墨客笔下“天有异象必生大变”的说法。天象是天象,人间事是人间事。他从不把两者混为一谈。
水井在营帐西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井口用青石砌成,常年被井绳磨出几道深深的凹槽。他走到井边,熟练地放下木桶,听到桶底撞击水面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咚,一声闷响,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他摇了摇井绳,等木桶灌满,然后一把一把地将它提了上来。
晨光熹微,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淡白。他把木桶放在井沿上,正准备将水倒入盆中,忽然停住了。
井水的水面上,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他每天都能看到——洗漱时在铜盆里看到,整理衣冠时在铜镜里看到。他熟悉自己的每一道轮廓、每一条纹路,熟悉到几乎不会再多看一眼。但此刻,水面上的那张脸,有一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眉心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红线。
很细,很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他额头上轻轻画了一道。颜色不是鲜血那种浓艳的红,而是一种更淡的、近乎朱砂的颜色,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印记。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擦了擦眉心。手指上没有沾染任何颜色。他又擦了一下,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再看水面。那道红线消失了。水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脸,眉目如常,干干净净,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陆辑熙沉默了片刻,端起木桶,把水泼在了地上。他重新打了一桶水上来,低头查看——这一次,水面上只有他正常的倒影,眉心什么都没有。他把水倒入盆中,开始洗漱。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洗完脸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桶被他泼在地上的水,正慢慢地渗入泥土中,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营帐。他没有再抬头看天,也没有再回头看那口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那摊渗入泥土的水迹中,有一小片区域的泥土干得比周围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浅色的、人脸的轮廓。眉心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陆显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帐内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与淡白之间的颜色,像是夜色被水洗淡了一层,还没有完全过渡到晨光。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是人。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陆辑熙侧躺在他旁边,一手枕在脑后,正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陆显维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哥?你醒这么早?”
“我一向卯时前醒。”陆辑熙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某些人,睡得跟昏过去一样。”
陆显维这才发现自己的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到了陆辑熙的小腿上,一只手还搭在人家胸口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哥哥。他赶紧把手脚收回来,耳根有些发烫,但嘴上不肯认输:“我这是信任你!一般人我睡觉的时候绝不靠近!”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那当然。”
陆辑熙没有接话,坐起身来,开始穿衣束发。他的动作很快,但并不匆忙,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像是已经被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刻进了肌肉记忆里。陆显维趴在床上,撑着下巴看着他哥系腰带、整袖口、将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髻,动作流畅,赏心悦目。
“看够了没有?”陆辑熙头也不回。
“没看够。”陆显维理直气壮,“我一年才见你几次,多看两眼怎么了。”
陆辑熙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起来吧。趁还没出操,我带你去吃早饭。”
陆显维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亮了:“刘伯家的烤饼?”
“……你倒是记性好。”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陆显维一边套外衣一边说,语气随意,“你上次说刘伯家的烤饼外酥里软,掰开蘸羊肉汤最好吃。我还没试过呢。”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背对着陆显维,低头整理着腰间的佩刀,手指在刀鞘的系绳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动作。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陆辑熙带着陆显维避开了巡营的士卒,从大营侧门溜了出去。守门的士卒看到是陆都尉,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少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陆辑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乖乖闭了嘴,目不斜视地放行了。
走出大营之后,陆显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憋死我了!在你营里走路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憋你还来。”
“来都来了。”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清晨的京城街道和白天截然不同。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卖早点和蔬菜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棚子,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中冒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脚夫和买菜的老妪,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陆辑熙带着陆显维拐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刘记老店”四个字,笔力遒劲,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
陆显维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忽然说了一句:“哥,你六年前在陈州吃的也是刘记老店吧?”
陆辑熙推门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写信告诉我的啊。”陆显维说,“你说陈州城南有一家刘记老店,羊肉汤面特别好吃,汤浓面劲,羊肉炖得烂,撒一把香菜和葱花,再淋一勺辣椒油——你写得可详细了,我看完信大半夜饿得睡不着,爬起来摸了半个冷馒头啃。”
陆辑熙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门:“……进去吧。”
店里只有一个老伯在灶台后忙活,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今天这么早?”然后抬起头来,看到是陆辑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陆都尉!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还带了个小兄弟?”
“我弟弟。”陆辑熙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路过京城,来看看我。”
刘伯打量了陆显维几眼,点了点头:“长得像,眉眼像。坐吧坐吧,老位置?”
陆辑熙点了点头,带着陆显维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陆显维坐下之后,好奇地四处张望——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口大缸,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草间悠闲地游来游去。
“你常来这家?”陆显维问。
“嗯。”
“老板跟你很熟?”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