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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肯定在你回头能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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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是多行?”

陆辑熙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陆显维倒了一杯,然后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就是我来吃面的时候,他会多给我加两块肉的程度。”

陆显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那确实挺熟的。”

没过多久,刘伯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一碗羊杂汤、两个烤得金黄酥脆的烤饼、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碗红亮亮的辣椒油。碗碗碟碟摆了大半张桌子,热气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

陆显维看着满桌子的吃食,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陆辑熙:“哥,你这是把人家店里的存货都点了一遍?”

“你不是说要试刘伯家的烤饼吗?”陆辑熙拿起一个烤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显维,“蘸汤吃。趁热。”

陆显维接过那半块烤饼,热气从掰开的截面中冒出来,麦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扑鼻而来。他学着陆辑熙的样子,把烤饼蘸进羊肉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送入口中——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烤饼的表面酥脆,内里柔软,被羊肉汤浸泡过后,汤汁的醇厚和麦香的甘甜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加上那一丝炭火烤出来的焦香,层次丰富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他嚼完第一口,没有说话,立刻又咬了一口,然后又一口,直到那半块烤饼全部进了肚子,才放下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哥,你说得对。真的好吃。”

陆辑熙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面。

陆显维又掰了半块烤饼,这次蘸的是羊杂汤——汤更浓,带着胡椒和当归的香气,和烤饼搭配又是另一种风味。他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应该天天来这儿吃早饭。你看看你瘦的——肯定是平时不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饭。”

“你那不叫好好吃饭,你那叫随便糊弄两口。”陆显维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信里说‘一切安好,勿念’,但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比过年时瘦了一圈,这次见你比上次又瘦了一圈。你再这么瘦下去,下次见面我就要认不出你了。”

陆辑熙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啰嗦了?”

“跟温澈学的。”陆显维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了远在弦歌巷的某人,“他比我还能说,小小年纪道理一套一套的,你跟他待一个时辰能被他念叨到怀疑人生。”

陆辑熙没有接话,但眼底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陆显维又喝了几口羊杂汤,放下勺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哥,你今天有事吗?”

“上午要去营中点卯,下午有一个军务会议。”

“那下午之后呢?”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想干什么?”

陆显维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用一种认真的、带着期待的语气说:“我想跟你待一天。就一天。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等着,不捣乱。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吃个晚饭,我再翻墙回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看着陆辑熙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盼。

陆辑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夹起一箸面条,说了一句:“下午的会议申时结束。酉时之前,我在营门口等你。”

陆显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意,像是冬日里被阳光照到的积雪,一点一点地融化开来。

“好。”他说。

上午,陆显维蹲在禁军大营校场边的树荫下,看着他哥练兵。

秋天的太阳虽然不烈,但晒久了也有些发烫。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校场上那些赤膊挥刀的士卒们呼喝操练。陆辑熙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握着一根令旗,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没有丝毫含糊。

陆显维看着他哥在阳光下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小时候他哥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教他扎马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他偷懒的时候就用树枝轻轻抽一下他的小腿。“腿站稳了,腰别晃。”——那时候他哥的声音也是这样,沉稳的、不容置疑的,但又带着一种只有他能听出来的耐心。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扎马步了。他哥也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教他练功的少年了。但他还是会在写信的时候叮嘱他“天冷加衣,别熬夜”。他还是会在见面的时候伸手捏他的脸颊。他还是会在他说“我想跟你待一天”的时候,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酉时之前,我在营门口等你”。

陆显维低下头,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下午,陆显维蹲在禁军大营议事厅外的台阶上,等他哥开完军务会议。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他蹲累了就站起来,站累了就靠着柱子坐一会儿,坐累了又站起来踱几步。中间有一个路过的低级军官看他蹲在那里可怜,给他端了一碗水来,他千恩万谢地喝了,然后又蹲回去。

议事厅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军官们陆续走出来,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低声交谈。陆显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在人群中寻找他哥的身影。

陆辑熙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陆显维蹲在台阶上等他的时候,那丝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些,不那么明显了。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陆显维说,“数了一百多只蚂蚁。”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走吧。带你去逛逛京城。”

傍晚的京城,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候。

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屋顶的瓦片在斜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在金色的天空中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街道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多,下班衙门的官吏、收摊回家的小贩、放学归家的孩童,所有人的脚步都比白天慢了一些,不紧不慢地走在这座城池的血脉中。

陆辑熙带着陆显维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水面被夕阳染成了碎金般的颜色,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两岸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在金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

陆显维趴在桥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景色,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京城真好看。”

陆辑熙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风景,看着他:“比陈州好看?”

“不一样。”陆显维说,“陈州是小的、静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京城是大的是喧闹的,是看不到边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京城有你。”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转过头,也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那些碎金般的光点在水中跳动,仿佛无数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希望。

“哥。”陆显维忽然开口。

“嗯。”

“你一个人在京城,会不会觉得孤单?”

陆辑熙沉默了很久。久到桥下的河水已经流过了不知多少波浪,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陆显维从未听过的、温柔而眷恋的情绪:“不会。”他说,“有你的地方,就不会。”

陆显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哥。

陆辑熙没有转头看他。他依然趴在桥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碎金,但他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陆显维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陆显维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扣进自己指缝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和握笔留下的痕迹。他哥的手比他大一些,温度也比他的低一些,像是京城的秋天已经提前渗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没有想到陆辑熙会握他的手,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从小到大,陆辑熙对他的好都藏在行动里——藏在多夹给他的那块肉里,藏在替他缝好的破衣裳里,藏在那句“没事,有哥在”里。他从来不说“牵挂”,不说“归处”,不说那些让人听了会鼻子发酸的字眼。所以当这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显维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害怕。什么样的人,才会在一切都还正常的夜晚,忽然说出这种像是遗言一样的话?

所以此刻,当那根根分明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他的手背时,陆显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桥栏杆上。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然后他听到了陆辑熙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河水冲走,又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显维。你是我此生最无法割舍、最牵挂的,是我唯一、也是永远的归处。”

陆显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力地、用力地握紧那只扣在他指间的手,用指节的收紧来回应那句他不知该如何接住的话。

陆辑熙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河面上的碎金,仿佛那些金色的光点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如果有一天我身陷困境、四面楚歌,”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稳稳地落在暮色中,“我会回头,看着你所在的方向。”

他将陆显维的手握紧了一些。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哥,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些让人受不了的话。”

陆辑熙没有回答,依然看着河面上的碎金,但他握着陆显维的手没有松开。

陆显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用力握了回去。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

“行吧。那我也跟你说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四面楚歌了,你就回头。反正不管你在哪儿,我肯定在你回头能看到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觉得有些肉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别真的有那一天,你那么厉害,还能一个人打赢千军万马。”

陆辑熙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笑了,眼底的湿意已经散去,只剩一片清透的明亮,如同桥下流淌的河水。然后他将陆显维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有你的地方,没有我赢不了的战场。”

陆显维也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陆辑熙的脸:“知道,哥最厉害了。”

落日已经完全沉入了城市的尽头,桥下的碎金已经看不见了,暮色在河面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那我以后多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翻墙很快的。禁军大营的墙我已经翻过一次了,下次就有经验了。”

陆辑熙低头看了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前方金色的河面。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腕在陆显维的掌心中,微微放松了一些。

陆显维看见他翘了一下嘴角。

有清风穿过桥下的柳枝,带来一阵带着凉意的香气。一如那些在河面上跳跃的金色光点。

陆辑熙没有再说话,陆显维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桥上,依偎在一起,看着最后的夕阳在天边落下。

当他们牵着手慢慢离开的时候,日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晚风将河面上最后的碎金吹散了。黑夜随着岸边一盏盏亮起的灯火蔓延开来,仿佛柔韧而厚重的绸缎,将两人从头裹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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