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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月光照背,人影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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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辑熙把陆显维送到了禁军大营的西墙下。

月光和昨晚一样明亮,将西墙上的碎瓦片照得清清楚楚。陆显维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昨晚被划破的那道口子还在,他已经用针线粗略地缝了几针,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越扯越大了。

“你真的不用我走正门?”陆辑熙问。

“不用。”陆显维说,“我翻墙进来的,就该翻墙出去。这叫有始有终。”

陆辑熙看着他,没有再劝。他退后一步,给陆显维留出了助跑的空间。

陆显维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助跑、起跳、蹬墙、攀顶——动作比昨晚流畅了不少,虽然骑上墙头的时候还是被碎瓦片硌了一下手心,但他咬咬牙,一使劲,翻了过去。

他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陆辑熙。月光照在陆辑熙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陆显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哥!”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嗯。”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到墙根下接住我。”

陆辑熙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知道了。”

陆显维咧嘴一笑,翻身下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陆辑熙站在墙下,听着墙外传来的落地声和一声压抑的“嘶——”大概是落地时崴了一下脚,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帐。月光跟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影子。

陆显维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一件事——他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可以去刘伯那里买了带过来。他转过身,正要喊住陆辑熙,却看到了一幅让他血液凝固的画面。

月光下,陆辑熙正朝营帐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陆显维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种直觉——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低头,看向地面上的影子。

月光从陆辑熙的背后照过来,影子理应落在他的身前,拖向陆显维所在的这个方向。这是常识。月在中天,光从头顶偏后方照下,影子就应该落在脚前。他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他,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冬天会下雪一样,不需要解释。

但陆辑熙的影子,落在他的脚后跟。

陆显维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明亮、圆满、干干净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错,陆辑熙的影子,确实落在他的脚后跟。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死死地拖在他的身后,不肯往前迈一步。

陆显维的背上窜起一阵寒意。

他想起小时候在陈州,有一年夏天,邻家的老人坐在榕树下乘凉,跟一群小孩讲古。老人说,走夜路的时候要小心,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落在脚后跟,而月亮正当头顶——那就不要看那个人的脸,也不要叫他名字,只当没看见,低头走过去就好。有小孩问为什么,老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所有小孩都记住了的话:“月照背,人照鬼。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本该落在身前才对。如果影子缩在脚后跟,那是被别的东西踩住了。那个东西正趴在他背上。”

当时那群小孩吓得一哄而散。陆显维也是其中之一,跑得比谁都快。他跑到家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月光下,空荡荡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松了一口气,跑进家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但此刻,站在禁军大营的西墙外,隔着那道墙,隔着一地银白色的月光,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个夏夜,想起了榕树下的老人,想起了那句让他做了好几天噩梦的话。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道缩在陆辑熙脚后跟的影子,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角度问题,只是因为月光正好在头顶、但一种莫名的恐惧从脚底蔓延上来,就像无数细密的冰针,将他的四肢百骸都刺得麻木了。

他当时不怕。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灾”,只觉得阿婆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转头就又跑去玩了。但阿婆又说了一句,那句话他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到了现在——“月光照背,人影在后。那是替死鬼在给人打灯笼。”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陆显维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落在他哥脚后跟的影子,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冷。那道影子太长了,长到不像是月光能够拉出来的长度。它安静地贴在地面上,轮廓清晰,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而陆辑熙对此一无所知,正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营帐,脊背挺直,步伐沉稳,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那道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陆辑熙移动——陆辑熙在往前走,但那道影子没有跟上。它停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面上。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转了一个方向。影子的头部转向了陆显维所在的方向,像是一个正在黑暗中缓缓转过头来的人,正隔着整片空地,隔着满地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他。

陆显维的呼吸停住了。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不属于他哥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对着他。

然后,那道影子抬起了手。它抬得很慢,像是一只被钉在了地上的、活灵活现的手,一点一点地,朝着陆显维所在的方向抬起,食指指向他。

就像是——朝他索命。

陆显维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更长的时间。等他终于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时,陆辑熙已经走进了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月光。地面上的那道影子也随之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显维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陆辑熙的营帐。帐内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在帐壁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剪影——那是他哥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在灯下翻看着什么文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陆显维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顶营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西墙。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翻过墙头的时候,手心的皮被碎瓦片割破了,渗出血来。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坐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大营——营帐连绵,灯火零星,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翻过墙头的时候,手心的皮被碎瓦片割破了,渗出血来。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坐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大营——营帐连绵,灯火零星,像一片沉睡中的灰色兽群。他哥就在这片兽群的某一顶帐中,点着一盏灯,看着一卷永远不会看完的文书。

陆显维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撕下一截衣摆的内衬,胡乱地缠在手上,打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晚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哥的影子,在月光下,向他招过手。而他哥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陆显维回到弦歌巷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去的——这一夜他翻墙已经翻出了经验,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院子里静悄悄的,各间斋舍的灯大多已经熄了,只有东厢靠南那间的窗纸上还透着一团昏黄的灯光。

景澈还没睡。

陆显维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在院中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让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影像暂时沉淀了一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深呼吸了几次,确认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才走过去,推开了景澈的房门。

景澈果然还没睡。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陆显维一眼。

只一眼。

“你手怎么了?”景澈问。

陆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截被血洇透了的布条,满不在乎地甩了甩:“翻墙的时候蹭破了一点皮,没事。”

景澈没有追问,但他目光在陆显维脸上多停留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显然看出了更多陆显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但他没有逼问,只是放下书,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纱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重新包一下。”他说,“你缠的那布条是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吧?不干净。”

陆显维本想再说一句“真的没事”,但看到景澈已经把药和纱布推到他面前了,便没有再推辞。他坐下来,解开那截被血粘在伤口上的布条,龇牙咧嘴地倒了一点金疮药上去,然后笨拙地用纱布往手上缠。缠了两圈,缠得太松了,纱布滑了下来;又缠了一圈,又太紧了,勒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景澈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拿过那卷纱布,把陆显维的手拉过来,低头帮他重新包扎。动作利落而轻柔,一圈一圈地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勒得难受,也不会轻易松脱。

陆显维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用一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你手法还挺熟练的。”

“以前在陈州的时候,卫先生教我处理过外伤。”景澈头也不抬地说,“他说,出门在外,不会包扎伤口等于不会走路。”

“卫先生懂得真多。”

“嗯。”

景澈打好最后一个结,把多余的纱布剪断,然后将他的手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确认包扎牢固,才放开。他收拾好药瓶和剪刀,重新在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贡院。”

陆显维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贡院?你去那儿干什么?”

“秋闱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开场了,今年京城的贡院是第一次启用,朝廷允许考生提前进场熟悉环境。”景澈放下茶杯,“我就去看了看。”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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