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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怀疑,目的地是雁西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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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弦歌巷的时候,院子里依然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已经去了学堂,只剩下几个年纪小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到他们回来也没在意。两人进了东厢,关上门,景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放在桌上,解开了系口的细绳。

油纸包里包着的是一层薄薄的干艾草,散发着浓郁而略带刺激性的药草气味。艾草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质粗糙,颜色发黄,看起来就像是从药包衬纸上随手撕下来的一角。

景澈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看起来像是用极细的炭笔匆匆写下的,笔画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旧档已调出。内容远超预期。三日后酉时、地点——城南客栈,红杏梢。”

景澈的目光在最后七个字上停住了。

城南客栈,红杏梢。

他没有立刻放下纸条,而是又将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迹潦草,但“红杏梢”三个字写得格外清晰,红杏梢,是一家位于城南的客栈,与弦歌巷一南一北,相距不过两三条街。

陆显维凑过来看了一眼:“‘红杏梢’是什么意思?客栈的名字?”

“不是。”景澈放下纸条,目光微凝,“‘红杏梢’不是地名,是暗语。指的是城南一家客栈门口挂着的招牌——招牌上画着一枝红杏,杏梢指向的方向,就是碰头的具体位置。”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所以韩凭不是在客栈里面等我们,而是在客栈附近的某个地方?”

“嗯。”景澈将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腰带内侧的夹层里,“‘红杏梢’指向的位置,只有到了那家客栈门口才能确定。这是为了防止纸条落入他人手中时暴露碰头地点——就算有人截获了这张纸条,他也只知道我们要去城南的某家客栈,但不知道具体在客栈的什么地方碰头。”

“设计得还挺周全。”陆显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这位韩主事,做事很谨慎。”

“能在刑部那种地方活下来并且还能调出旧档的人,不可能不谨慎。”景澈说着,将桌上的干艾草重新包好,放回了柜子里。

陆显维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条还给景澈:“三日后的酉时。那不就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三日后的酉时,正好是他和陆辑熙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景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你哥那边,可能要往后推一天了。”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知道。正事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明天晚上还是想去一趟他那儿。不干什么,就是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来。”景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陆显维的侧脸上停留了数息。然后他点头:“可以。”

陆显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件事。他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放下杯子,用袖子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景澈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柜子前,将那包重新包好的干艾草放好,然后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本早上翻了一半的册子,继续看。

陆显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明天下午是不是要去贡院再看一次?”

“嗯。”景澈翻了一页书,“后天就封院了,明天是最后一次开放日。”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陆显维说,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看完贡院,我再往西走,去我哥那儿。正好顺路。”

景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禁军大营在城北,贡院在城东,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我说顺路就顺路。”陆显维理直气壮地说,“京城的路是圆的,怎么走都能到。”

景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随你。”

第二日下午,两人再次出了门。

天气比前几日阴沉了一些,云层低垂,像是酝酿着一场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下来的秋雨。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润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湿漉漉的、不太清爽的感觉。陆显维出门前多拿了一件外衣,说是“以防万一”。

两人先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赶在封院前来熟悉考场的考生。景澈排在队伍里,陆显维跟在他旁边,一边排队一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贡院的正门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为国抡才”四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逼人。门口站着两排兵卒,盔甲鲜明,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陆显维看着那扇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为国抡才’。”

景澈正好排到他前面,闻言脚步一顿。

陆显维的声音在这嘈杂的人声里有些缥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景澈耳中。

“‘为国抡才’……”他重复了一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宫墙,目光变得有些出神,“三年一度的会试,为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从千里之外的寒窗走进京城,入得这考场,考的是治国之才,选的是匡扶天下,济世安民。”

景澈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排队的考生。陆显维在他身后站了片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宫墙的目光,慢慢变得有些专注。

队伍移动得很慢,但终于还是排到了景澈前面。他没有急着进去,回头看了陆显维一眼。后者回过神来,朝他笑了一下,示意他先进去。景澈点了点头,转身跨过门槛。

陆显维跟着他走了进去。

两人通过了门禁检查,走进了贡院内部。

和上次一样,景澈在那排灰色的号舍前面站了很久。陆显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低矮的、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号舍,沉默不语。他忽然理解了景澈上次说的那种感觉——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号舍,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有多少人曾经在这三尺见方的空间里度过三天两夜,写下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字?有多少人的命运,是在这些低矮的、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里被决定的?

他转头看了景澈一眼。景澈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景澈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又松开,又蜷曲,陆显维没有出声打扰他。

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陆显维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转向景澈:“我往北走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陆显维的背影融入暮色中,渐行渐远,然后转身,朝弦歌巷的方向走去。

陆显维走得很快。他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座市场,穿过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来到了禁军大营的西墙下。他没有立刻翻墙,而是先蹲在墙根的阴影中,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没有异常,没有巡逻的士卒,没有潜伏的身影。他放下心来,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蹬墙,攀顶,翻身——动作比前两次更加流畅,落地的声音也比前两次更轻。

他蹲在墙内的阴影中,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朝陆辑熙的营帐走去。

营帐里亮着灯。

陆显维在帐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哥!”

陆辑熙正坐在灯前看文书,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陆显维那颗从帘缝里探进来的脑袋,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一种他已经放弃了的认命:“……你又翻墙了。”

“翻熟了。”陆显维嘿嘿一笑,整个人钻了进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刘伯家的烤饼,还热着呢。我怕你晚上又忙到忘记吃饭。”

陆辑熙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陆显维——他的弟弟站在灯前,额头上还带着翻墙时沁出的一层薄汗,眼睛里带着光,像是一只刚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正等着被表扬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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