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的手指在泥地上缓缓收紧。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伏在原地,仔细观察了将近两刻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四名守卫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人绕到营帐后面巡视一圈。巡视的路线很固定——从帐门左侧出发,沿着帐壁绕到背面,检查帐布是否有破损或被割开的痕迹,然后从右侧返回。整个巡视过程大约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个间隔,然后在那名守卫又一次绕到帐后巡视的时候,借着那个短暂的空隙,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地滑到了营帐的另一侧——
那是守卫巡视路线的视觉盲区,正好处在两盏灯笼之间的光线最暗处。他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小到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下才能发现。他将眼睛凑到那道口子前,往里面看去。
营帐内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陆辑熙坐在灯前,正在低头看一卷文书,表情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握着文书的手指稳定有力,看不出任何被软禁或受到威胁的迹象。但陆显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哥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哥平时看书的时候喜欢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从不会让茶凉在桌上。
陆显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来引起他哥的注意——一声咳嗽,一个轻轻的“嘘”,什么都好。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到陆辑熙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朝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帐壁的方向,转向了陆显维藏身的那一侧。
隔着那层厚厚的帐布,隔着那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陆显维感觉他哥的目光穿透了布料,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然后陆辑熙转回头,拿起桌上的文书,继续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垂到了桌沿以下——那个位置,从帐门的方向是看不到的。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方做了一个极快的动作:手掌向下,轻轻压了一下。
不要动。
陆显维看懂了那个手势。他哥在让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暴露自己。他咬紧了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个名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伏在帐外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这时,那名绕到帐后巡视的守卫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显维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帐内的那个身影——陆辑熙依然低着头在看文书,左手已经收了回来,重新放在了桌面上,握着书卷,稳定如常。
陆显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中,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撤出了营地。他翻过西墙的时候,手心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握拳的指缝。他没有停下包扎,一路跑回了弦歌巷。
他推开景澈的房门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景澈正坐在灯前等他,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没有问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陆显维站在门口,缓了几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哥被软禁了。帐外有四个人守着,不是禁军的人,是刑部调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看到我了。他用手势让我不要动。”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看着景澈:“他在等我做什么。但他不让我现在做。”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就等。”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血已经半干了,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寅时三刻,那声雷落下来的时候,陆显维正坐在床边。
他没有睡。桌上的灯油在一个时辰前就燃尽了,灯芯蜷曲成一截焦黑的灰烬,他没有去添油,也没有重新点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双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营帐外跑回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包裹着他的四肢和思绪,让他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入睡。
然后那声雷来了。
是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滚过来的——低沉、绵长,像是一扇巨大而沉重的石门在地底被缓缓推开。声音穿过厚重的城墙和紧闭的窗棂,抵达他耳边的时候已经减弱了许多,但仍然震得他胸腔微微一颤。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四声雷响,间隔均匀,仿佛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大地的边缘。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纸透进来一层极淡的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黎明前的天光。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片刻之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景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听到了?”
“听到了。”陆显维说。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景澈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重新点亮的油灯。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将油灯放在门旁的条案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冷风裹着霜的气息涌入房间,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又在风停之后重新站稳。景澈站在窗前,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夜空清澈,星斗可见。没有云。”
他关上窗,说了一个词:“冬雷。”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层薄而硬的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手掌,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那应该是他六七岁的时候,一个冬天的傍晚。他在巷子里和邻家的孩子追跑打闹,一脚踩在一块覆着薄冰的石板上,整个人飞出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他低头一看,血从划破的裤腿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灰扑扑的皮肤上画出几道鲜红的线条。他吓得大哭,一瘸一拐地跑回家。
他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他的哭声,放下斧头,转过身来。看到他膝盖上的血,没有慌张,没有责备,只是走过来,蹲下身,把他的裤腿轻轻卷起来,露出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一盆温水出来,又拿来一块干净的布和一小瓶金疮药。他蹲在他面前,先用水轻轻地冲洗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然后用布吸干水分,再倒上金疮药——白色的药粉落在伤口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缩了一下腿。他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包好之后,他哥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
他那时候觉得他哥的手很暖。那是一双在冬天劈柴、洗衣、做饭、替他包扎伤口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处全是厚茧,但落在他膝盖上的时候,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他哥的手常年长冻疮。
陈州的冬天湿冷入骨,他哥舍不得花钱买炭,每天晚上把双手夹在两腿之间取暖,第二天早上起来,指节肿得发亮,连握拳都困难。但那双手帮他包扎的时候,从来没有抖过。从来没有。
他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压回记忆深处。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衣,推开了门。
天还没有亮。院子里的枯草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霜面——厚得不正常,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夜的寒气都压进了这一层薄薄的冰晶里。他的指尖在霜面上停留了片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条手臂,像是一股细小的电流沿着骨骼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他的体温融化的霜化成细小的水珠,沾在他的指腹上,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屑,对站在门口的景澈说:“走吧。”
他们没有直接去禁军大营。景澈先去了一趟瑞丰堂药铺。陆显维站在药铺对面的巷口等着,看着景澈推门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景澈走回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韩凭留在那里的暗线确认了消息:“刑部逮捕令已下,辰时三刻,侍郎秦南蔚亲率差役,赴禁军大营,拘拿都尉陆辑熙,案由:私吞军械,徇私舞弊,祸乱军资。”
陆显维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片刻。他站在巷口,看着街道上已经开始稀疏往来的行人和摊贩,看着这座城市正在像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苏醒过来。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面前走过,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京城度过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我要去。”
景澈看着他,没有劝阻。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不要去得太近。远远地看着就行。”
陆显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