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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冬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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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显维第一次去禁军大营的时候,是午后。

他拎着一包刘伯家的烤饼,熟门熟路地走到西侧的小门——那里不是正门,但守门的士卒认识他,以往他来找他哥,都是从这里进去的。守门的士卒确实认识他,看到他走过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陆公子,”那士卒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但脚步没有挪开,“都尉正在开会,吩咐了不让打扰。”

陆显维脚步顿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我就把东西送进去,放下就走,不耽误他。”

士卒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都尉特意交代的,说今天的会很重要,任何人不得进入。要不……您把东西搁这儿,我替您转交?”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把油纸包递了过去:“行,那麻烦你了。跟他说是我送来的,让他趁热吃。”

士卒接过油纸包,连连点头。陆显维又往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门——守门的士卒已经不在原位了,大概是进去了。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总觉得他哥不是那种会因为“开会”就不见他的性格。以往他来,他哥哪怕正在忙,也会让他进去等着,或者出来跟他说两句话再回去接着忙。今天这种“连面都不露”的情况,从来没有过。

他压下心里的那丝异样,安慰自己说:也许真的是很重要的会。秋操快到了,军务繁忙,可以理解。

第二次,是两天之后。

陆显维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禁军大营的正门。这一次他没有拎烤饼,空着手去的,站在门口对守卫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陆显维来找他哥。”

守卫进去通报了。他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守卫出来了,带回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消息:“陆都尉出营办事了,归期不定。”

陆显维愣了一下:“出营了?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

“去哪儿了?”

守卫摇了摇头:“都尉的行踪,卑职不便过问。”

陆显维站在营门口,看着守卫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转身走了。

出营办事,归期不定。他哥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哥是个极其自律的人,作息规律到近乎刻板,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如果他要出营,一定会提前安排好营中的事务,也会留话给他——至少会托人带个口信,告诉他“我出去几天,你别担心”。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他走在回弦歌巷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许他哥确实有紧急公务来不及通知他。第二个念头是——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他回到弦歌巷的时候,景澈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听到陆显维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说了一句:“我也有消息。”

陆显维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先说。”

“韩凭今天一早递了消息过来。”景澈说道,“刑部最近有人在调阅禁军近三年的军械账目,调阅的权限级别很高,他查不到是谁签的字。”

陆显维的目光凝住了。军械账目。他哥管的恰好就是军械。他沉默了片刻,把自己两次去禁军大营都被挡在门外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然后景澈开口,说出了陆显维心里已经在想、但还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你哥不是不想见你。他是不能见你。”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今晚再去一趟。不走正门。”

景澈没有劝阻,只说了一句:“小心。”

当天夜里,陆显维没有去翻墙。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停了片刻,然后落笔,写了六个字:

“天冷了,多穿衣。”

他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没有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话。他相信他哥看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你那边不太平,我在担心你。你如果方便,给我一个信号。你如果不方便,就不要回。我会想办法。

他将信纸折好,封口,没有写抬头,也没有署名。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瑞丰堂药铺,将那封信交给了柜台后面的老者,托他用韩凭的渠道递进大营。老者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信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开始等。

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还是没有回音。

到了第三天早上,陆显维推开房门的时候,在门槛外侧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被一块小石子压着,放在门槛的正中央。他弯腰捡起那片枯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叶脉的纹路中间,有人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个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但他凑近了,辨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等。”

陆显维握着那片枯叶,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叶子叠好,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转身回了屋。他没有告诉景澈那片叶子的事,但景澈看到他回屋时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问。

那个“等”字,是陆辑熙写的。他认得他哥的笔迹。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笔画的结构没有乱,每一笔都收得很稳。那是他哥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手写下的一个字。

他在让他等。那就等。

第三日傍晚,陆显维又去了。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西侧的小门。他绕到了禁军大营背面那段他最熟悉的围墙下——就是那段他翻过好几次的西墙。墙头上的碎瓦片他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块是松的、哪一块有锋利的棱角。他甚至记得哪一处落脚点最稳、哪一处翻过去之后落地的地面最平整。

但他没有立刻翻。

他蹲在墙外的阴影中,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等到营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等到巡逻的士卒换过一班岗,他才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蹬墙,攀顶——动作一气呵成,比前几次都更轻、更快。

他翻上墙头的时候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先观察了一下墙内的动静。

没有人。这一段墙内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几口废木箱和一堆破旧的草席堆在墙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死角。他确认安全之后,翻身落下,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蹲在木箱的阴影中,屏息听了几息——远处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但距离尚远,不会经过这里。他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陆辑熙的营帐方向移动。

越靠近,他的心越沉。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陆辑熙的营帐外只有两名他不认识的士卒。而这一次——他伏在一座存放草料的帐篷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帐外的守卫增加到了四人。四人分立在帐门两侧,腰佩长刀,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禁军士卒。他们的站姿和装束与禁军士卒有明显的区别——站得更直,目光更警觉,腰间佩刀的悬挂方式也与禁军不同。这是刑部的人。或者说,是刑部调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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