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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草蛇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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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雀儿胡同,宁望侯府。

这是他抵京之后第一次去卫长陵的住处。之前在陈州时,卫长陵的书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天井,左手第二间就是。但京城的侯府他从未踏足过,只知道一个地址。他走到雀儿胡同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胡同不宽,两侧的院墙高而整齐,墙角种着几株半枯的藤萝,在秋风中簌簌地响。侯府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御笔亲题的四字在门廊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宁望侯府。比陈州那座老宅的匾额新得多,字迹也更锋芒毕露一些,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景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须发花白,面容和善,看到景澈便笑了起来:“景少爷来了?侯爷等您好几天了。”

景澈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老仆没有多问,也没有通报,直接引着他穿过前院和回廊,一路走到书房门前,替他推开门,便躬身退下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

卫长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京城坊市图,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景澈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手中的毛笔,开口说了一句:“瘦了。”

景澈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快步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侯爷。”

卫长陵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景澈一番,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肩背,又从他的肩背移到他的手掌,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素色的绦带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景澈直起身,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卫长陵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陈香。景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京城住得惯吗?”卫长陵问。

“还好。”景澈说,“弦歌巷的院子比陈州的学堂小一些,但胜在清静。”

“弦歌巷是国子监教授赵元朗的私产,他这个人不爱管事,只要你按时交租,他不会过问你做什么。”卫长陵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景澈的脸上,“你到京城之后,见过哪些人了?”

景澈放下茶杯,如实回答:“见了陆辑熙陆都尉,见了刑部主事韩凭。”

卫长陵没有立刻评价。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景澈主动补充。景澈没有让他等太久,便将这几日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刘家老店与陆辑熙的第一次碰头,到韩凭通过瑞丰堂递来的纸条,再到今晚在安济客栈后巷看到的那份旧档抄录。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那批弩机的数量、被涂改的记录、以及韩凭关于“雁西境外”的推测。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卫长陵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摊开的京城坊市图,手指在图上的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景澈,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你查到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吗?”

景澈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知道。”

“说说看。”

“意味着我查的不再是一桩军械贪墨案。”景澈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是一桩通敌案。涉案的人如果坐实了罪名,不是流放,不是削职,是诛九族。而我手里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把这个人钉死。”

卫长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他没有评价景澈的回答是否正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京城的朝局了解多少?”

景澈诚实地说:“了解不多。在陈州时只能从邸报和先生的信中窥知一二,到了京城之后还没有系统地梳理过。”

卫长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对面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比桌上那幅更大更详细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了许多地名和人名,密密麻麻。他伸手,在图上的某一处点了一下,开口:“京城朝局,看似纷繁复杂,但归根结底,只有两股势力。”

他转过头,看着景澈:“清流和旧党。”

景澈坐直了身子。

“清流,”卫长陵说,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以御史台和翰林院为核心,聚集了一批以‘清议’为武器的文官。他们主张整顿吏治、限制勋贵特权、削减冗官冗费。为首的是左都御史沈度——此人清廉刚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说出那两个字:“太直。”

“沈度的‘直’,让他赢得了清流的拥戴,也让他得罪了宫里的许多人。他弹劾过三位亲王、四位尚书、十几位地方大员,弹章一封比一封犀利,但也一封比一封树敌更多。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同样刚直的年轻御史和翰林,这些人不怕得罪人,但他们缺乏在朝堂上周旋的经验——他们以为只要道理在自己这边,就一定能赢。”

卫长陵的手指从图上移开,负手而立:“但他们错了。朝堂上,道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旧党,”卫长陵继续说,声音沉了一些,“以勋贵集团和部分内阁成员为核心,代表了另一种力量。他们主张维持现状、尊重祖制、不轻易变动现有的权力格局。为首的人,你认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桓,封魏国公,世人称裴国公。”卫长陵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的势力不在明面上——明面上他只是一个爵位崇高的勋贵,不兼任实职,不直接参与政务。但他的影响力渗透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刑部有他的人,户部有他的人,禁军中也有他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景澈:“你查的那批弩机,牵扯到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刑部侍郎裴琼。”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侯爷希望我怎么做?”

卫长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沉的神色。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和你已经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说,“查下去。把那批弩机的去向查清楚,把裴琼和雁西之战的关联查清楚,把你手里的证据补到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查到的真相,可能会毁掉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先生教过我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该做。那我就做。”

卫长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桌上,推到景澈面前。

铜印不大,方方正正,印纽是一只卧虎,底面刻着两个字——“长陵”。

“这是我的私印。”卫长陵说,“如果你在京城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拿着这枚印,去城西的永宁镖局。那里的总镖头是我的人,他会帮你。”

景澈接过那枚铜印,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握紧了那枚印,收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来,向卫长陵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侯爷。”

卫长陵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沉静:“去把韩凭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景澈领命离开书房。

卫长陵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光,陷入沉思。

有时候,他会觉得景澈让自己想起当年的自己。太执拗,太直接,锋芒毕露,没有半丝圆滑和退避。但同时,又有着无法动摇的坚韧和执着,他隐隐有些担心景澈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会踏上一条坎坷崎岖的路。但另一方面,又看到景澈身上所能看到的未来——他的坦荡正直、他的锐意进取,都让他由衷地感到欣慰和骄傲。

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卫长陵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闭上眼睛。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景澈领着韩凭进了书房。韩凭的神色有些忐忑,行礼之后,没有坐,而是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卫长陵的发问。

卫长陵睁开了眼,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看韩凭,手指在图上的某一处轻轻点了点:“这里,云书楼。裴琼的心腹幕僚,都住在这附近。你熟悉吗?”

韩凭立刻回答:“熟悉。”

卫长陵转过身,看着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

韩凭没有犹豫,说道:“我跟云书楼的管事很熟。可以通过他,去接近里面的人。”

卫长陵神色不动:“把握?”

韩凭笑了一下,语气淡定:“十成。”

卫长陵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点头:“好。这件事交给你办。但切记,不要冒险。”

韩凭躬身领命。

卫长陵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对景澈说:“你继续追查弩机的去向。韩凭查云书楼。两路并行,双管齐下,不要再惊动裴琼。”

景澈和韩凭齐声应是。

卫长陵想了想,没有再交代什么,挥了挥手:“去吧。”

景澈与韩凭退出书房,带上门。卫长陵望着跳动的烛火,神色有些疲惫、很多很多年之前,他也有过和景澈一样的,孤身一人追查真相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少,不知世间险恶,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思虑。只凭着一股固执的锐气,在重重危局中竭力前行、如今,自己已不再年少了。

烛火跳动,卫长陵在光影明灭之间,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从宁望侯府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景澈沿着雀儿胡同往南走,拐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放缓了脚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吹得他耳根发凉。他拢了拢衣领,加快了步伐。

回到弦歌巷时,院子里大多数斋舍已经熄了灯。只有东厢靠北那间还亮着——那是陆显维的房间。景澈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陆显维站在门后,穿戴整齐,显然还没有睡。他看到景澈回来,侧身让开一条路,等他进门之后立刻把门合上,插好门栓。

“见到卫先生了?”陆显维压低声音问。

“见到了。”景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放下杯子,“韩凭也见过了。旧档的内容确认了——四百三十七张神臂弩,签收人是你哥查到的那个名字。”

陆显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卫先生安排了下一步:韩凭去查裴琼的心腹幕僚,我继续追弩机的去向。”景澈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显维,“你这边呢?有什么动静?”

陆显维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景澈没有催他,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显维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景澈有些意外的话:“我那位堂叔,最近对我格外热情。”

“堂叔?”

“陆仲明,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三叔。”陆显维说,

“他是我们陆家旁支的,在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往年我到京城来,他最多派人送个帖子来请我吃一顿饭,席间问几句老家的情况,也就罢了。今年不一样。”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我抵京第二天,他就亲自登门来看我,带了一盒点心、一坛黄酒,坐了大半个时辰,聊的全是家常——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缺不缺银两花。第三天又派人送来一件新做的夹袍,说是‘京城秋天凉得快,侄儿别冻着’。昨天又托人带话,说周末在鸿宾楼订了一桌席面,要我务必赏光。”

他放下手,看着景澈:“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我这么殷勤过。”

景澈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问:“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对你热情起来?”

“我不知道。”陆显维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觉得不对劲。往年他来请我吃饭,席间问的都是老家的事——田里的收成怎么样、老宅修葺了没有、我哥在禁军干得如何。今年他来,问的全是我在京城交了些什么朋友、平日里都去哪些地方走动、有没有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人。”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这位堂叔,和你哥的关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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